他看着珊迪，看着这只明明已经计划好一切、却在这一刻流露出疲惫和犹豫的松鼠。
“你下不了手，对吗？”
珊迪没有否认。她的爪子紧紧攥着工作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蟹老板，谢尔登·J·皮尔斯，是看着我长大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研究生毕业来比奇堡定居，第一个朋友就是他。他抠门、贪财、虚荣、自大，但他也是会在珍珍生病时彻夜不眠守着、会在海绵宝宝闯祸时嘴上骂着却偷偷去警察局保释的家伙。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但他已经不是他了。那个东西在他里面住了太久，久到我不知道，就算我们成功剥离了它，壳子里剩下的，还会不会是那个老螃蟹。”
树屋内安静了几秒。只有水晶柱的低沉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蟹堡王方向的混乱声响。
江休说：“我做。”
珊迪抬眼看他。
“你做……什么？”
“如果你需要一个人去接近那个盒子，启动这个‘重写器’，我去。”江休说，语气没有多少壮烈，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的事实，“蟹老板现在恨不得把我撕成鱿鱼丝，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的弱点——珍珍、‘锚点’、还有你造的这个东西。而且我有小蜗，有‘深渊凝眸’，有痞老板在地下随时能制造下一波混乱。”
他顿了顿，想起珍珍离开时那个差点勒断肋骨的拥抱，想起海绵宝宝在管道里那句短暂的清醒，想起痞老板在通讯器那头闷着嗓子说“我可不想欠一个章鱼的人情”。
“我不是比奇堡的人。”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活着通关，带回鬼器，让龙国在现实里多一张底牌。但如果通关的代价是让蟹老板永远困在那东西里面、让派大星永远回不来、让海绵宝宝一辈子以为他亲手烤了小蜗……”
他摇摇头。
“那这破副本，不通也罢。”
衣袋里，小蜗探出半个脑袋，黑豆眼定定地望着他。
珊迪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个贝壳存储器推到他手边。
“这是启动重写器的密匙波形。你需要把它插入蟹老板的核心鬼器——那个红光盒子的背面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数据接口，只有用这个频率的信号触达，才能激活出厂重置指令。”
她顿了顿，又拿过一个更小的、纽扣电池模样的圆片。
“这是强效屏蔽贴片，贴在‘深渊凝眸’背面，能让你在接触核心鬼器时有五秒钟不受精神污染干扰。五秒后贴片烧毁，你必须立刻远离，否则……”
“否则我会变成第七个。”江休替她说完。
珊迪没有反驳。
江休将贝壳存储器和屏蔽贴片收好。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黯淡的“深渊凝眸”，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根依旧稳定发光的水晶柱。
“这东西不能一直开着吧？”他问，“蟹老板迟早会派人来摸你老巢。”
珊迪摇了摇头：“它能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能量耗尽，屏障消失。届时我无法提供任何掩护。”
江休看了眼时间。三个小时。
够了，或者不够。他必须赌。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小蜗在衣袋里安安静静，没有喵叫，只是用那一点微弱的体温贴着他的胸口。
“章鱼哥。”
珊迪在身后叫他。
江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珊迪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晶柱的嗡鸣淹没。
江休没有答话。他跨出门槛，穿过那道淡蓝色的屏障缺口，再次踏进被暗红光幕笼罩、甜腻压抑的比奇堡街道。
身后，珊迪的树屋在浓雾中渐渐模糊。身前，蟹堡王的轮廓在混乱的能量波动中若隐若现。
他掏出通讯器，按下痞老板的号码：
“你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老鼠洞里蹲着！”痞老板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妈的，蟹老鬼刚才派了三波‘维护员’下来搜查，都被我用臭气弹熏跑了！你到底——”
“我要再进一次蟹堡王。”江休打断他，“进办公室，碰那个盒子。”
通讯器那头静了两秒。
“你他妈疯了。”痞老板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刚才那一下差点没把楼掀了！蟹老鬼现在肯定跟护蛋的老王八一样守在办公室！你进去就是——”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江休说，“用你剩下的所有家当，再搞一次‘炸弹’。不用炸楼，只要制造足够吸引蟹老板注意力的动静——比如把‘锚点’法阵附近那条能量主脉搞短路，或者引爆几箱他宝贝的‘基石’。”
他顿了顿。
“你能做到吗？”
痞老板那边沉默了很久。江休听见粗重的呼吸声、爪子挠金属壳的刺耳声响，还有一句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自言自语：“……我一定是疯了，居然陪一个章鱼送死……”
最后，通讯器里传来痞老板咬牙切齿的声音：
“二十分钟。我把海之霸底下那条旧管道炸了，能量回流足够让蟹堡王地下室那片区域跳闸短路。但动静可能有点大，波及范围我也控制不了，你自己看着办！”
“够了。”
“喂，章鱼哥——”痞老板的声音忽然变得古怪，像是硬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你要是真碰了那个盒子……替我把凯伦的数据核心拿回来。哪怕只是一小块碎片也行。她……她不该被留在他手里。”
江休想起海之霸废墟里那堆烧焦的残骸，想起痞老板独眼里那滴始终没掉下来的眼泪。
“好。”
他挂断通讯，最后看了一眼蟹堡王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转身，绕向建筑侧面那排废弃的旧管道入口。
二十分钟。
够他找到那条能通往办公室正下方、痞老板提到过的废弃通风井。够他把屏蔽贴片贴好、把密匙波形调成待激活状态。
也够他把遗言在脑子里过一遍——如果有机会留的话。
衣袋里，小蜗轻轻动了一下。
江休低头，看见它探出两根触角，黑豆眼安静地望着他。
“你也要去？”他问。
小蜗没有喵叫。它从衣袋口慢慢爬出来，攀上他的肩膀，然后把自己小小的壳稳稳搁在他颈侧。
很轻。像一枚等待起航的锚。
江休没有笑。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温暖的螺旋壳。
然后，他钻进黑暗的管道口，朝着蟹堡王的方向，最后一次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