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章鱼哥吗？”
幽蓝的海水中，那巨大的章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海，温柔如月光，却又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孤独。它看着江休，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复杂的、仿佛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情绪。
江休站在它面前，渺小如尘埃，却直直地迎上那目光。
“是章鱼哥吗？”他问。
巨大的章鱼没有立刻回答。它的触须在幽蓝的海水中轻轻飘动，每一次飘动，四周那些光点构成的画面就会微微闪烁——蟹堡王里忙碌的海绵宝宝，抓水母的派大星，收银台后打着哈欠的章鱼哥，树屋里做实验的珊迪，海之霸里骂骂咧咧的痞老板……
那些画面如此鲜活，如此温暖，又如此虚幻。
“你问我是不是章鱼哥。”
那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巨大的章鱼口中传出，而是直接回荡在江休的意识深处。那声音和江休熟悉的章鱼哥的声音一模一样——慵懒，厌世，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历经了无尽岁月之后的疲惫，又像是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释然。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叫这个名字了。”
巨大的章鱼缓缓动了动，那些绵延数百米的触须轻轻收缩，它的身形在幽蓝海水中微微发光。
“我是章鱼哥。我是那个在蟹堡王收了一辈子银、吹了一辈子跑调单簧管、被海绵宝宝和派大星烦了一辈子的章鱼哥。我也是这个副本的创造者，这个轮回的设计者，这个囚笼的……囚徒。”
江休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进入这个副本时，系统赋予他“章鱼哥”这个身份。他以为那只是角色的设定，只是一层需要扮演的皮。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具皮囊之下，可能真的沉睡着什么。
“你一直在沉睡？”他问。
“沉睡？”巨大的章鱼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丝江休无法辨认的复杂，“你可以这么说。我把自己困在这里，困在这个由我的记忆和眷恋编织成的世界里，一遍一遍地轮回，一遍一遍地看着同样的剧情上演。有时候我是旁观者，有时候我让一部分意识苏醒，附在某个‘章鱼哥’身上，重新体验那些日常。你刚进来的时候，就是我最近一次醒来的时候。”
江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那天选者呢？那些死去的天选者呢？他们也是……”
“他们是真的。”巨大的章鱼打断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天选者，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们被选中，进入这个副本，面对那些规则，做出那些选择，最后——大部分都死了。我没有设计他们去死，我只是……没有阻止。”
它的触须轻轻搅动海水，那些光点构成的画面里，浮现出一张张陌生的脸——第一个天选者，那个年轻的男孩；第二个，那个画地图的女孩；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都曾经鲜活，每一个都曾经挣扎，每一个都曾经试图找到出路。
“我看着他死。”巨大的章鱼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痛苦，“一个，一个，又一个。我可以救他们，我可以改变规则，我可以让这个副本变得简单。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改了规则，如果我不再是那个‘章鱼哥’，那些‘观众’就会发现不对劲。”巨大的章鱼顿了顿，“那些观众——你刚才在海王那里听说的那些——是真的。他们来自这个宇宙之外，他们喜欢看天选者在副本里挣扎的样子。这个副本，是他们的娱乐项目之一。”
江休想起那些偶尔飘过的弹幕，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评论。原来那些不是观众的吐槽，而是真正的观众。
“但你不是在为他们服务。”江休说，“你是在为自己。”
巨大的章鱼沉默了一瞬。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利用那些天选者的死，制造了足够多的‘养分’，让那些观众满意。同时，你又在每一场轮回里留下线索，让后来的人有机会找到真相。”江休继续说，“你在赌。赌有一天，会有一个天选者聪明到能看穿一切，能走到你面前，能问你——你想要什么。”
“是的。”巨大的章鱼没有否认，“我在赌。赌了很久，赌了很多次。前面六个都失败了。你是第七个。”
江休想起贝壳里那些安详的光点，想起那些死去的天选者最后留下的记忆。
“他们……”
“他们知道你。”巨大的章鱼说，“每一个死去的人，在死之前，都会看到一道光。那道光里，有下一任天选者的模糊影子。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他们知道，会有人来接替他们，会有人来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事。所以他们留下了自己的记忆，留下了自己的选择，留下了自己的……希望。”
它的触须轻轻抬起，指向江休怀里那颗“深渊凝眸”。
“你现在带着的，不只是那些记忆。那是六个人，六条命，六次轮回里所有的挣扎和期待。”
江休低头看着那颗宝石。里面，无数光点依旧安静地旋转着，像熟睡的萤火虫。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抬起头，看着那巨大的章鱼，“你是第一个。你是最初的章鱼哥。你也留下了什么。”
巨大的章鱼没有回答。
但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你留下了这个副本。”江休说，“你把自己困在这里，用无尽的轮回，等待一个能看懂这一切的人。你不只是为了赌一个希望，你是在……赎罪。”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巨大的章鱼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
“你知道我第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创造了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江休没有回答。
“恐惧。”巨大的章鱼说，“不是害怕这个世界，是害怕我自己。我害怕自己变成了一个‘神’，可以随意操控别人的生死。我害怕自己会被那种力量腐蚀，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所以我选择了沉睡。我让这个世界自己运转，让那些我创造的生命自己活着。我不干涉，不参与，只是偶尔醒来，看一眼。”
它的触须轻轻搅动海水，那些光点构成的画面里，浮现出比奇堡日常的景象——海绵宝宝在烤蟹黄堡，派大星在抓水母，蟹老板在数钱，珊迪在做实验，痞老板在偷秘方，珍珍在抱怨衣服不够好看……一切都是那么普通，那么温暖，那么让人想哭。
“但后来我发现，即使我不干涉，这个世界也会出问题。”巨大的章鱼继续说，“那些观众来了。他们发现了这个副本，把它变成了天选者的试炼场。我阻止不了他们，我只能——看着。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天选者进来，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的记忆消散。我能做的，只有留下一颗‘深渊凝眸’，只有让小蜗替我收集那些记忆，只有——”
它停顿了一下。
“只有在每一次轮回里，把一部分真相藏起来，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江休站在那巨大的章鱼面前，忽然觉得它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造物主，而是一个孤独的老人。一个亲手创造了一个世界，却无法保护这个世界，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外人糟蹋的老人。
“你现在想做什么？”他问。
巨大的章鱼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里，有星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