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呢这个呢?”
“这个叫绕包机,就是给电线包扎用的。”
“包扎?为什么要包扎?电线受伤了吗?”
“电线没有受伤,但是有的电线它们是一家子,得住到一个房子里,在搬进房子之前呢,它们总爱到处跑,就得拿绕包带把他们扎起来。”
“我知道了,它们都是小孩子,不听话,不乖。”
“对呀,它们不乖,小静最乖了。”
“爸爸也最乖。我们班前几天老师让做手工,有的同学用木板做了小板凳,有的用纸折了青蛙,你猜我做的是什么?”
“小静做的什么呀?”
“我做了一个手电筒!我厉害吧?”
“我们小静最厉害了,你的手电筒是怎么做的呢?”
“我把咱家的手电筒拧开了,拿你的铜丝把电池和灯泡连起来,它就亮了,老师问我怎么会做这个,我说我看见爸爸他们弄电线,就想到了。”
“我的科学助理,真是一个小天才。”陈国栋宠溺地摸了摸小静的头,也不由得有些感慨,女儿还在上小学,课本里可没有电路有关的知识,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居然无师自通了。
“爸爸,这个机器的样子好奇怪,像个大老虎。”小静指着一个庞然大物,惊奇地说道。
小静指着的,是一台大盘绞。陈国栋看不出来哪里像老虎,但个头大是真的。
不但个头大,在这批机器的总价里占的份量还不轻。说到这个大盘绞,陈国栋不由又想起刚拉进来那会儿,自己和陈国胜的一番对话。
这个庞然大物刚被拉回来的时候,陈国胜颇为不理解,很认真的找陈国栋谈了一次话:
“国栋,咱们只是做电线的,咱花那么多钱,搞这么大个家伙来,没个用处不说,还占地方。”
“国胜哥,咱不能老是光做电线啊,咱为啥活的这么难,不就是因为咱小么?”陈国栋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前,我也跟你一样的想法,踏踏实实做咱的电线,只要手艺硬,东西好,咱就不愁卖,但这一年多咱是咋过来的,咱比谁都清楚。咱没想超过谁,就想稳稳当当活着,规规矩矩做线,但是虎踞就摆在那儿,就跟天上的云彩似的,他不用说对咱搞点啥,就搁天天上那么飘着,他那个影儿,都在咱头上,他掉俩点儿下来,到咱这,就是雨,就是雪,就是雹子,咱现在能做的,不是放个钻天猴上去打云彩,那没用,但咱也不能把脑袋缩脖颈子里头就当没雨了,那也没用。咱现在能做的,就是弄个头盔,哪怕是个洗脸盆,咱顶脑袋上,就算雹子砸下来了,咱也能多扛两下不是?”
“你说的这个理儿,我懂,”陈国胜还是有些顾虑,“咱就算要做电缆,也得从小截面低电压慢慢做起来吧,咱就算要顶洗脸盆,也不用顶这么大个的吧,毕竟这是真金白银哪,咱脑瓜子可还没那么大个呢。”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是这玩意,它可不会趴在那一直等着咱,说透了,咱还是缺钱啊。”
“是啊,其实搞贷款那会儿,大伙就都不大赞成,咱又没活儿,本来好歹是自个儿的钱,大不了赔光了完事,忽然背上那么多贷款,你那天醉咕咚的,大伙也没法拦你,寻思着第二天你酒醒了再劝劝你,哪知道你们哥俩倒好,天没亮就把事给办了。贷了也就贷了,现在又压在这么个大铁疙瘩上,咋个弄啊。”
“我觉得国梁有一句话说对了,咋着也比现在就憋死强。”
“行吧,反正拉都拉来了,就这么着吧。那接下来咱咋干?电缆咱一点销路没有,硬干?”
“先把小的弄起来,做点样品,把检测报告整喽,别到时候有活儿了再抓瞎,大的就先放放吧,材料咱都耗不起。”
听完陈国栋的打算,陈国胜总算是舒了口气,好在陈国栋还是那个沉稳的陈国栋,并没有脑袋一热就蛮干。
想到这里,陈国栋便笑着对女儿说道:“那个呀,叫盘式绞线机,也叫‘盘绞’,你说它是大老虎,可真说对了,你国胜大大呀,可怕它呢。”
“为什么怕它呀?又不是真老虎,国胜大大羞羞。”
“对,国胜大大羞羞……”
机器平稳地运转着,文化宫的电线陆陆续续交付,陈国栋预想中的狂风骤雨也没有落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全国的基建悄然多了起来,在江临县以及周边的这块方寸土地上,表现出来的就是大大小小的工地多了,路上跑的推土机渣土车多了,穿劳动服戴安全帽的工人也多了。
虎踞的机器已经开足了马力,电缆整卷地往外拉,电线成车的往出送,苏世杰办公室的电话和挂在腰上的BP机都成天不断地响,连他挥舞的手臂都越发地自信有力起来。
原本是陈国栋搏命式的一步棋,竟然无巧不巧地被他踩中了节奏,北方厂也搭上了全国基建的顺风车,机器也撒起了欢儿。
肥肉他们自然还是吃不上,但虎踞手里漏下的渣渣,孙振海从外地硬拱出来的细缝儿,也已经足够让北方厂养活自己了。
但也仅仅是养活而已。他们能接到的活儿,都是边边角角,用量少,价格低,品种规格繁复不说,因为批量小,还有很多是在外地,他们需要额外承担更多的运费。
这是北方厂成立以来,陈国栋他们过的最舒心的一段日子,安安稳稳活着,踏踏实实做线,不用去看头上的阴影,不用去担心明天的口粮,天下之间的幸福,大概也莫过如此了吧。
陈国梁从打去了南方,便一直没有回来。两边的消息都是通过书信来往,陈国栋带过去北方厂的欢喜,陈国梁传过来南方的见闻,传过来温水交联的消息,也传过来越来越多的新鲜名词,像什么麦当劳,什么老五股,什么深交所,什么三来一补,陈国栋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老五股?国梁这是给我预备的吧?虽然不知道那是个啥,肯定错不了!”一听有带“老五“”俩字的东西,王老五顿时来了劲头。
“可拉倒吧,国梁那是笑话你没文化,比穷酸老八股还少了三股。”陈国胜玩笑着挤兑王老五。
陈国梁在信里说,他已经打听清楚,温水交联在南方都叫硅烷交联,重点不在机器,而在原料。硅烷交联在普通机器上就能生产,但用的是特殊的预混料,国产技术还不成熟,现在只能进口,需要外汇,而且有批量要求,像他们北方厂这种小厂,根本没有机会。
看来温水交联这条路,走不通了。陈国栋有些失望,但也没有沮丧。北方厂现在已经活下来了,而且活的还不错,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没有温水交联,他们也已经很满足了。
张汉生打着生意的名头来过厂里几次,但每次总是拐弯抹角的打听陈国梁的消息,陈国栋心里清楚,嘴上也不说破,只是把陈国梁信里的零零碎碎,分享给张汉生,张汉生便也拉家常般的,不经意间透露着张芸的点点滴滴,然后再经由陈国栋的书信,送到南方去。
日子就在紧张忙碌中平平淡淡的度过,转眼就迎来了一九九一年的春节。而随着春节的临近,陈国梁也终于要回来了,他还在来信中说,他回来的时候,会带回来一个惊人的大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