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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埋葬(2 / 2)

陈国栋顾不得脸上的血污,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就地取材,随手扯过一节电线绑在于明山的断腕上,转身背起于明山就往卫生所跑去。

于明山在卫生所经过简单止血包扎后,众人又立刻马不停蹄地,用卫生所的那辆面包车拉着他送去了县医院。

这种情况肯定需要输血,陈国栋打发一个工人回去,喊所有的人都去县医院等着,自己跟着一起上了面包车。

万幸抢救及时,陈国栋自己的血型又碰巧和于明山相配,第一时间给他输了血,这才保住了他的一条命,但是他的左手,却是彻底回不来了。

于明山的父母听闻噩耗从乡下赶来,看着儿子光打着石膏如同棒槌一般的手臂,于母当即扑在于明山的病床上嚎啕大哭起来,怎么劝都劝不住,直到哭尽了力气,才被医护人员拉开。

于父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口接一口,沉默地闷头抽着旱烟,老皱的脸上微微抽搐着,抽两口烟,叹一声气。

于母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陈国栋招呼于父于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展开了一场艰难的对话。

“叔,婶,”陈国栋主动开口,“您二老别太伤心了,糟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出了这个事儿,我们有责任……事情已经这样了……您二老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说说,能做到的,我们尽量做到……”

于父于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出了这么大事,早就乱了方寸,除了伤心和慌乱,哪里还有什么想法。于父只是吧嗒吧嗒抽旱烟,于母只是吧嗒吧嗒掉眼泪。

“您二老要是不说,那我说说看,”陈国栋见二人都不言语,只好硬着头皮,自己接着说下去,“小山的医药费,全由我们出,我们再补偿五万,我跟二老再打个保证,往后只要厂子还在一天,就有小山一份工作,您二老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在那个年代,工伤赔偿有关的制度还不完善,普通民众,特别是农民更没有工伤的意识,于父于母虽然伤心,但朴素的思维意识里,还是自家儿子给人家干活,人家给了工钱,自己出啥事都是自己倒霉,就像是自家地里收庄稼的时候让驴踢了是一回事。

所以知道自己儿子出事以后,他们都没想着还能从厂子里拿钱,更没想过,人家厂子里头还给自家儿子留了条后路,让小山这辈子有碗饭吃。

老两口猛地抬起头,惊异地望着陈国栋,于母甚至身体就势一软,就要给陈国栋跪下,被陈国栋一把拉住。

“后生娃,你、你是个好人哪!”于父也是颤抖着身子,一手把住陈国栋的手臂,语声哽咽,两滴老泪从眼角的皱纹里滚落了下来。

“叔,婶,可不兴这样,”看二老这个样子,陈国栋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小山是在厂子里出的事,我们该管的,国家也有这个规定,你们要是觉得不够,跟我说,要不,去做个鉴定也行。”

国家确实是有规定,但是陈国栋没说的是,国家的规定,还是四十年前的标准,还有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里新出台的,针对农民合同制工人的一个特殊规定。

按照这套标准和特殊规定,针对小山的伤残情况,概括起来大概就是这么三条:企业承担医疗费,少得可怜的一次性抚恤,送回农村妥善安置。

所谓妥善安置,换个说法就是:回家种地。

照这一套下来,于小山要折腾几个月不说,到最后还拿不到几个钱,更别说继续工作,他这辈子,那才是真没指望头了。

陈国栋当然也可以让老两口去走国家程序,但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尽管他主动提出的方案,要高出国家标准很多,他心里头那份深深的欠疚与罪孽感,却丝毫没有减轻。那一刻,在他眼前跳动的只有四个字,血汗工厂。

于父不知道这些,但也知道陈国栋并没有推卸搪塞,更没有算计着怎么少花点钱,而是实心实意地在救助他们,在帮他们筹划。

“够了,孩子,够了,你们也不容易啊,山子往后还能有事做,有饭吃,我们老两口子啊,就知足了,出这个事啊,也合该是山子倒霉,命里头啊,该着有这个坎儿,能遇上你们哪,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好人,好人哪……”于父越说越激动,紧紧抓着陈国栋的手臂,一口一个“好人”地絮叨。

“叔,婶,你们……别说了……我这脸上,臊得慌。”那一声声的“好人”,敲在陈国栋的心上,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好在北方厂过了这大半年的“好日子”,手里头多少有了点活动钱,又把厂里能卖的卖,家里头能挤的挤,把医院里的医药费和押金交齐了,又凑了五万块钱出来,在于父于母的千恩万谢中,交到了于家手里。

刚过了没几天安稳日子的北方厂,一夜之间,又回归了赤贫,全厂上上下下,都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即将完工的清河新村这个工程上。

陈国栋在厂里发布了两条命令,第一条,不许工人加班,第二条,给所有的机器安装隔离网。

这两条虽然粗劣,但有了于明山这个警钟,工人们都对机器产生了足够的敬畏,做工的时候不再嘻嘻哈哈,厂里的安全问题算是有了个简单的保障。

隔离网好说,但是不许工人加班,该赶的工还是得赶,那也只有陈国栋这五个元老亲自上阵,没日没夜的,倒着班的忙活。

几个人连续十多天都没有回家,困了就随便窝在哪个角落打个盹,就连吃饭,都是李玉芹做好了,给送到机台上,谁饿了,就不管冷热的,简单对付两口。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约定交付前两天,把最后一批线赶了出来。当最后一根线下地成盘,嗡嗡响的机器安静下来的那一瞬,五个人都像抽去了筋骨一样,瘫在了地上。

第二天,最后一批电线交付的时候,陈国栋死活坚持要亲自送过去。在交付现场,陈国栋反复询问后面的施工进度,之后更是每天都要跑过去看一看现场,确定是不是要埋线。

终于到了最后一批电线敷设的时刻,陈国栋不顾施工方的阻拦,冲进施工现场,非要亲手往沟槽里,填上一把土。

没有人知道,陈国栋是在以这样的方式,默默宣告着,与过去的告别。非标电线,灰色原料,血汗工厂,都是他的罪孽,他的耻辱,他要用这一把土,用这样一个仪式,将它们统统埋葬,也将过去的自己,埋葬。

只是,真的所有东西都能埋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