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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埋葬(1 / 2)

夜深了,工人们早已散去。陈国栋鬼使神差地走出家门,来到了农机站的破工棚,那个当初他们做出第一根电线的地方。

一股混合着铜铁锈和再生塑料味儿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棚顶上的破洞,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

他慢慢走进去,凭记忆走到已经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的老45挤出机前,伸出手,抚过斑驳粗糙的机身。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陈国栋猛地抬起头,循声望过去,只见在黑暗的深处,一个红色的火点,慢慢亮起,又悄然暗了下去。

“老五哥?国胜哥?你们……”陈国栋走近了些,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稀可以看到,王老五和陈国胜两个人蹲在更深的阴影里,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国栋啊,”王老五缓缓站起身,朝陈国栋递过一支烟,自己也抽出一支,直接就着嘴巴上还没有灭掉的烟屁股对着了火儿,“国栋啊,我们知道你心里头憋屈,我们这心里头,也他娘的不痛快啊。你可能觉着我们几个,眼里就盯着那几个钱,脸面良心啥都不要了。”

说到这里,王老五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

“是,我王老五是认钱,我是没有那么多良心,可我这心他妈的也是肉长的啊。非标不非标的,我是没太当回事,可是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过不去自己那个坎,你成天这么一个人憋着,我们看着,这心里头也不是个味……要不,干完这波儿,咱、咱散伙得了。”

说到散伙的时候,王老五陡然提高了语速。话一说完,嘴里嘶哈着,狠狠嘬了一口烟,连带着嘴里的半截子烟卷,重重地一口吐在了地上,抬起脚尖踩上去,狠狠碾了两下。

“老五哥?”陈国栋惊异地看着王老五,不知道他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散伙上去了。

“国栋啊,老五他不是那个意思,”陈国胜接过话头解释道,“咱们这几个跟着你,图啥?就图你这个人,图你有技术,图你心里头那股子要做最好的电线的劲儿。最困难的那阵子,你带着咱们熬了过来,把这口饭吃到现在,我们心里头有数。”

陈国胜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斟酌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就说非标这档子事吧,说实话,我也见得多了,也就那么回子事,这回明摆着是咱翻身的一个机会,可能还是唯一的机会。要是就这么白白放跑了,我们不甘心。可是我也知道,你从根子上就拧巴着,每次都是我们几个,架拢你,撺掇你……国栋啊,你是个实诚人,仗义,骨子里头又顾旧,心里头别扭着,也不肯说我们。老兄弟们心里头,都明白。老五他是觉着,把你硬捆我们身上,老是架拢着你干些个你自个儿不乐意的事,心里头亏得慌啊。要我说啊,要说别扭,也不光是别扭你一个,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要是有机会,谁还不想着堂堂正正的?谁又是大奸大恶了?啊?这不都是被逼到这儿了么。”

说到底,陈国胜和王老五这两个人,不像陈国栋那么打心眼里头就排斥非标,也不是非要赚这个非标的钱不可。

在他们看来,这件事本身,不是个光彩事,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纠结的是陈国栋这个人。

清河新村这个工程,真的让他们看到了翻身的希望,所以他们坚持。

但是陈国栋的痛苦,他们也看在了眼里,所以心里也憋闷。

他们对陈国栋的执拗,并不是很认同。陈国栋比他们,多了点理想,少了些现实,但是不管怎么说,道理都站在陈国栋那边。

如果能听劝,那陈国栋也就不是陈国栋了。

毕竟是一起苦熬苦撑打拼起来的,那份情义做不了假。陈国栋又是他们的主心骨,陈国栋难受,他们也痛快不到哪里去。

“国胜哥,老五哥,”陈国栋沉默了一下,手里夹着的烟也没有点,满嘴苦涩地说道,“也别说架拢不架拢的,说到底,还是咱自个儿,没底气啊。”

“也别说散伙不散伙的了,干完这波儿,咱打死不碰非标了,把它当成红线,行不行?”陈国栋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挺直了腰杆儿,定定地看着黑暗中的陈国胜王老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也第一次用强硬的姿态,逼着两个人表态。

“行!”陈国胜干脆地回应。

“非标这玩意儿,我们心里头,也她娘的不待见啊。有白颜色儿,谁他娘的愿意涂黑的,唉!”王老五重重地叹了口气。

时隔两年之后,在这个他们曾经出发的起点,三个男人再一次敞开了各自的心扉,也再一次修正了北方电缆厂已经走歪的方向。

清河新村的工地上,成片的地基被挖开,一条条标有北方电缆标记的动力电缆被送过来,有条不紊地被埋进预先挖好的沟槽,成为了整个小区电力供应的大动脉。

谁也不知道赵明远是怎么操作的,北方厂送过来的电缆,奇迹般地每次都能通过验收,工程上也随机做过几次抽检,只是每次都很巧合地抽到赵明远早已准备好的那批完全符合国标的样品,这里面的细节,就属于不足为外人道的范畴了,自然也不为北方厂所知晓。

北方厂只是按部就班地备料,生产,送货,等待验收,结回货款……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一栋栋的楼房拔地而起,更多的电线如毛细血管般被埋进地下,埋在墙壁间,也深深地埋进人们心底最隐蔽的地方,再也看不见。

对于陈国栋他们而言,小区里埋下去的不仅仅是电缆,更是他们不堪的过去。

小区工程即将竣工,北方电缆厂的电缆也已经生产到了最后一批,连续三个月的加班加点,已经让北方厂的每一个人都疲惫不堪,眼看胜利在望,所有人都强撑着,鼓起一股劲儿,做着最后的冲刺。

“吱——嘎——”飞转的管绞机发出一声长长的怪叫,紧跟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声冲天而起,一道身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暗红色的鲜血蜿蜒着,在脏黑的地面上汇聚成污浊的溪流。

“大山!”“小山!”“于明山!”周围的工人纷纷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架起已经昏迷不醒的于明山,“快,医院!”“先送卫生所,得止血!”

于明山的脸色铁青,嘴唇发白,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他的左手,已经被齐着手腕切断,还在汩汩冒血。有工人紧急按停了机器,一篷绞烂的碎肉从机头飞了出来,甩了闻声紧急赶过来的陈国栋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