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也没想到陈国栋会拒绝的这么干脆,居然还不是因为价格,还把安全问题就这么硬邦邦地砸了出来。
“不干拉倒!又不是只有你们一个卖电线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知道不?”赵明远一时之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道,“住人怎么了?我们的方案都是找省设计院的专家设计的,每根线都比实际负载大了一个号,知道不?安全不安全,我们会不知道?”
“赵经理,您稍等一会,我们商量商量,啊,稍等一会……振海,你先带赵经理参观参观。”陈国胜一见就要当场闹僵,连忙过来陪着笑脸打个圆场,又招呼孙振海陪着赵明远,这才把陈国栋拉到了一边。
赵明远也不急,就那么捏着鼻子,在工棚里东瞅瞅西看看,
孙振海留下来陪着赵明远,说是参观,不过就是拖延一下时间,就这破工棚破机器也没什么好参观的。
陈国栋几个直接进到了屋里。
一进门,陈国栋直接开口道:“伙计们,你们也别劝我,说啥也不行。这次跟以往都不一样,他那房子盖完了,成百上千的人住里头,万一出点事,那是要闹人命的。”
眼见陈国栋是这个态度,陈国胜王老五相视一眼,都不好再说什么,一时都没有说话。
陈国梁却不甘心,他也知道,这时候只有他来开这个口,于是想了一下说道:“哥,虽然你说的都对,咱也别把话一下子说死,对吧,这两年咱日子是好过了点,但是往后呢?我听说虎踞又要上新生产线了,好像叫什么‘悬挂’?”
“是悬链。”陈国栋忍不住纠正弟弟。
“对对对,是悬链,咱就不说虎踞,你看今年打开春起,这才几个月,就咱县里大大小小都起了几家电线厂了?现在形势好,大伙都还有活干,有饭吃,咱要是不能趁着这个节骨眼起来,往后哪还有咱的活路啊哥。”
陈国梁说的,陈国栋不是没有感觉,相反他比陈国梁看的更透,所以肩上的压力也就更大。
“正因为这样,国梁,伙计们,”陈国栋道,“咱们才更得把质量管好,把口碑做起来,电缆这东西,就跟工程里头的血管一样,出点事儿,那是会要命的。”
“哥,血管里头流的,可不光是血,还有钱!”陈国梁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没钱,说啥都没用。”
可能是觉着自己说话有点冲,陈国梁缓和了下语气继续说道:“哥,你忘了,咱之前也做了那么些的非标,用过的都说咱的非标有良心,对吧,只要咱控制的好,出不了事。何况咱不是有温水交联了么,你测过的,温水交联出来的东西,比咱老办法弄的线,性能本身就高了一截子。”
“是啊国栋,咱手底下稳着点,加上温水交联,咱的非标足以抵得上国标了。”陈国胜见缝插针地出声附和陈国梁,“他自个儿不也说了,他们的预算,本身就大了一号,本来2.5个平方就够用的,他设计成4平方,这里头,都留着富余量呢,咱再怎么非标,还能把4个平方的给非到2.5去?”
“这可是个露脸儿的活呢,国栋,咱要拿下了,这就是咱的标杆儿。”王老五也趁热打铁,一边说着,一边自顾从陈国栋家的碗橱上拿了两个碗,一边一个摆在炕上。
“叮”的一下,王老五拿筷子敲响了左手那个碗:“你看啊,国栋,这个碗,是咱把这个活儿推了,不干,咱就是像现在这个样子,不死不活的,老得吃别人的剩饭,好的孬的,都没得挑,这还是往好了说,是要哪天别人一个不高兴,连口剩饭都不给咱留,咱就得喝西北风。咱倒是想硬气,想有骨气,可咱没那个底气啊。”
说完,又是“叮”的一声,王老五敲响了右边那个碗:“这个碗,是咱接了这个活儿,这就是咱的一场翻身仗。哪怕不赚钱,就赚了个吆喝,只要咱打出个名号,这口气咱就缓过来了,到那时候,就不是咱吃剩饭,而是咱吃剩下的,才轮到别人吃,只有到那时候,咱才能真正硬起来。你说,哪头沉?”
陈国栋沉默了下来,他知道,王老五他们说的是对的,但是一想到非标,想到几百人要住进新房子,想到李玉芹那憧憬的眼神,他的心里就莫名的烦躁。
最终,陈国栋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最多按国标下浮两个点,这是底线,国梁,你按照这个再算算,给他重新报个价吧。”
“我算过了,哥,”见陈国栋语气有了松动,陈国梁当即也是松了口气,“材料下两个点,利润咱再让一点儿,总体报价咱再给他下浮五个点,米数上加点儿减点儿,咱还有得赚。”
“怎么样?商量好了?”见几个人从屋里出来,赵明远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
“赵经理,在这个报价的基础上,我们再给您让五个点,这是我们的底线了。”陈国栋面色难看地说出了讨论结果。
“这样啊,五个点……”赵明远故意停顿了一下,陈国栋几个人的心里也是骤然一紧。
“五个点就五个点。”赵明远玩味地看了众人一眼,接受了这个价格。就在陈国栋几个人刚刚准备把吊起的心脏放下去的时候,赵明远紧跟着一句话,又让他们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不过呢,你们得按国标签合同,知道不?”
“国标?那我们得赔死。”陈国梁当先跳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不懂电线啊?我又没让你们真按国标做,只是让你们签国标,知道不?不签国标,你们怎么过我们的检测啊。”赵明远用一副看傻帽儿的神情看着陈国梁。
陈国栋一个堂堂技术科长出身,就算说一声电线专家都不为过,结果被一个外行说自己不懂电线,脸上顿时难看起来。强行压住火气,尽量保持着礼貌,语气生硬地反问赵明远:“赵经理,不按国标做,怎么过检?”
“陈厂长,看来你是真不懂啊,”看着陈国栋着急的样子,赵明远反倒是笑了起来,“合同按照国标签,你们给我送的样品是国标,给我出的报告也是国标,懂了吧,剩下的我来弄,知道不?”
“我操!还能这么弄?”王老五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是大开眼界。
“对了,还有一个,你们给我一个正式报价,按照你们之前的价格上浮五个点,咱们实际结算,就按你们刚刚下浮五个点的价格,知道不?米数上你们也操作一下,一根线短做个百分之五,我按足米给你验收,按实际米数给你结账,知道不?”
赵明远最后这一番话,彻底湮灭了陈国梁心中的小九九。
他们也明白了赵明远的真实用意,压价是假,吃回扣才是真。这一上一下,就是十个点,那高出来的价格,虚出来的米数,最后都会变成真金白银,装进赵明远自己的腰包。
“呸!真他妈黑!”送走赵明远,王老五狠狠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
不管怎么样,这个“露脸儿的活儿”,总算是拿下来了,陈国梁几个人在咒骂赵明远黑心贪心真恶心的同时,也在心里头畅快着。
当然,心里头畅快的人,并不包括陈国栋。
陈国栋心里头像是硬塞了一团棉絮,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就在那里卡着,堵的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