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芹,要不,那个清河新村的房,咱先不买了吧。”吃过晚饭,陈国栋愧疚地对李玉芹说道。
“嗯,不买就不买了,”李玉芹只当是厂里的钱紧张,心里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多想,反而安慰陈国栋道,“你们厂里也不怎么宽绰,咱占了也不好,反正开了商品房的头,肯定不会就这一次机会,咱们可以再等等。”
“不是钱的问题。”陈国栋忧心忡忡地道。
“不是钱的问题?”李玉芹瞬间紧张起来,“是电线?你们的电线有问题?国栋啊,这可连着人命呢,咱可不兴干这种昧良心的事,会让人戳脊梁骨啊。”
“电线没问题!”陈国栋心底愈发的烦躁,粗暴地打断了李玉芹。
李玉芹吓了一跳。结婚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见陈国栋发这么大的火,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她知道,陈国栋一定是在承受比以往更加艰难的巨大压力。
她的心里也愈发的不安起来。
李玉芹拉起陈国栋的手,一起坐在炕沿上,温声劝慰道:“国栋,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难处,但是不管那是什么,你都别一个人闷在心里,咱们是一家子,有什么事,咱们都一起扛着,好吗?”
“我们的电线,确实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有点非标……”妻子的话,让陈国栋稍稍平静下来,慢慢絮叨着,把清河新村的电缆订单的前前后后都讲说了一遍,临了,又不无担忧的说道,“就看那姓赵的那副作派,电缆是这样,别的东西,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个房子,唉!”
“嗯,这个房子,咱不买了。别的东西咱管不了,但是电线这块儿,你们可得好好弄啊。”听陈国栋说完,李玉芹也是无可奈何。
“电线这块儿……尽量吧。”陈国栋满嘴苦涩。
李玉芹看自己丈夫这副样子,想着他们从办厂开始,就没一步痛快过,不是这里出事,就是那里报急,当真是一步一个坎,一步一个血印子。一想起这些,李玉芹的心就跟着揪得紧紧的,却又无能为力。
“要不,咱别干了?咱退出来,不跟着他们闹心了,现在厂子也多了,你有技术,找个工作应该不难,咱找个地方上班吧,他们要是愿意干,咱也别管了。”李玉芹小心翼翼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半是期待,半是安慰。
“到哪都一样,唉!”陈国栋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咱们可以不一样,可到头来……唉!”
清河新村的正式合同,很快就签了下来,合同标的,约定的是国标。
陈国梁用完全符合国标的样品,拿到了技术监督局的检测报告,也拿到了兴华房地产公司“抽检”合格的证明材料。
至于赵明远在兴华公司那边是怎么操作的,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北方厂又找到信用社的王主任,交上材料和一笔不菲的“手续”之后,拿到了新贷款。厂里又招了几个工人进来,机器也做了些局部改造更新,添了些辅助设备。
这些事情,除了设备上的事之外,陈国栋都没有去管。
陈国栋像是鸵鸟般,把自己的头深深埋进工艺之中,不断的写,不断的算,不断地调整着配方,不断地做着试验。
他要卡着成本的边界,在有限的空间内,把材料用到最精,工艺算到最准,质量控制到最稳,在国标之下,在成本与安全之间,寻找着那一条隐约存在的中间线。
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标准的工艺,他们能压榨的只有自己的时间,和自己的身体。
在他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控制下,他们做出来的电线,几乎已经接近国标的水平。
但也只是接近而已,仍然属于非标的范畴。
温水交联毕竟是先进工艺,在同样的材料和同等的生产条件下,温水交联做出来的线,各项指标都要优于普通硫化做出来的产品,特别是在绝缘性能和导电性能这两个核心指标上,表现得更加明显。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做出来的电缆,除了纯物理意义上的导体细一些,绝缘薄一些以外,在性能方面,足以媲美国标电缆。
有了温水交联的增幅作用,至少电缆的安全已经不是问题,这多多少少让陈国栋安心了一些。
但不管怎么说,非标就是非标,这一点毋庸置疑,哪怕他们一直有着“有良心的非标”的美誉。陈国栋的脸上,始终再也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说话也比平时少了许多。
现在的陈国栋,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台行走的人形机器。
看他这个样子,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劝,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时之间,整个北方电缆厂,都深深地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至于说在清河新村一人一套楼房的豪言壮语,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国栋哥……”孙振海看着陈国栋机械僵硬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艰难地开口:“我爸那边,下午也让人捎了话,说那批绝缘料,我们要是能要的话,供应商那边还能……还能再让半成……”
孙长贵最近提供的原料,来路越来越复杂,品质也越来越参差,劣质材料明显比以前更多了起来。
陈国栋已经有意识地在减少了孙长贵的原材料供应,这让孙长贵很不高兴,已经明里暗里地,言语敲打过他们几次,陈国栋也只是假装听不懂。
但要说完全断了这条路,他们还做不到。
他们已经有了几家自己的原材料供应渠道,供应也很稳定,但都是在外地,给他们的额度非常小不说,价格也降不下来,再加上运费,让他们的成本高出孙长贵这边的材料一大截。
孙振海说的是那批劣质绝缘料,质量实在太差,陈国栋之前已经拒绝过一次了!没想到孙长贵仍然没有死心,还正赶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如果再拒绝,不用想也知道,不用说断了他们的材料供应,孙长贵随便找个理由拖上他们几天,这批订单想要痛痛快快的完工交付,那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操!”陈国栋极其少见地爆了句粗口,狠狠一拳砸在冰凉的机器上。他恨透了这种被人掐着脖子不得不妥协的境地,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