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上的文章,讲的很系统,也很全面,不但有温水交联技术原理和实现路径的概述,还对A料B料的制备方法做了介绍。
尽管陈国栋经过大量的试验,自己摸索出了一套方法,做出了电缆,但在理论层面,还欠缺大量知识,更无法形成一个体系。
文章中的方法也很有建设性,对A料B料的混配比例,交联料的热熔温度设定,温水槽或者蒸汽房的温度设定,都给出了具体建议。陈国栋简单比较了一下自己的方法,立刻就发现了自己差距,比如A料B料的最佳混配比例是95:5,又比如融熔温度在160-190℃……,自己试验的结果与之非常接近,但仍没有达到最佳。
但让陈国栋皱起眉头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文章最后部分,有一条不起眼的建议:温水交联生产的产品,交联水平不稳定,建议对每一盘出厂电缆,都要做热延伸试验。
只有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的,好像交联水平不稳定,和热延伸试验,就是两个普通的常识,读者都应该知道一般,这里只是建议读者把两个常识关联起来而已。
陈国栋确实知道热延伸试验,但他却不知道交联水平不稳定,更不知道温水交联也需要做热延伸试验。
热延伸试验,原本是硫化工艺下的一项试验。
简单来说,就是对电缆进行加温加压,直接模拟绝缘材料在短期过载或短路产生的高温状态下的抗变形能力,用以判断电缆绝缘的硫化工艺是否稳定。
这项试验在当时并不是一个新鲜事物,作为一项质量控制方法,在电缆领域里已经广泛使用,但那时主要是在硫化上的应用,并且没有形成一套标准化规范化的试验方法,更没有形成强制性规范,各厂更多的是参照自己厂里的经验或标准。
硫化这个词,最初来自于橡胶工业,陈国栋并不知道,在电缆领域,它在学术上有一个专业的名字,叫做“化学交联”。
这是一个普遍认知问题,不只是陈国栋,而是除了学术界和技术前沿,就没有几个人知道。
在那个时候,“交联”这个术语,还主要停留在学界,作为专业译名而存在,在沈阳上海这样一些电缆行业前沿,交联作为专业术语,也已经运用到了技术标准层面。
但在其他更多的地方,行业内普遍还沿用着来自于橡胶工业的“硫化”的概念,并没有把硫化与交联这两个词关联起来,至少没有普遍关联,而是将交联当作一种国外的先进工艺,而将硫化当作传统的、与交联并列的另一种电缆工艺。
正是这种术语上的偏差,直接导致了一个认知上的盲区,认为硫化是硫化,交联是交联。
陈国栋知道硫化领域的热延伸试验,但认知上的局限,让他根本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用于硫化工艺的试验,会和交联有关系。
他更不会想到,温水交联这样一种先进的生产工艺,连使用的原材料在出厂时都已经是交联过的合格品了,怎么可能会在做成电缆之后才出现交联不稳定?要真的不稳定,那应该在原料环节就出不了厂才对。
如今这篇文章,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也彻底引爆了他心底本就压缩到极致的恐慌。
陈国栋的脑袋嗡的一下就炸了,他们的电缆,没有做热延伸试验!这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哥?怎么了?”陈国梁发现哥哥脸色不对,也跟着紧张起来。
“国梁,喊上国胜哥他们,去屋里!”
“伙计们,”进到屋里,陈国栋不等众人站定,便火急火燎地道,“咱们清河新村的电缆,必须得挖出来!”
“挖出来?为啥?”几个人都被陈国栋弄懵了。
陈国栋把杂志上那篇文章指他们看。
“这什么意思?”大家看了,依旧不明所以。
“就是说,咱的电缆,有可能有重大隐患。”
“指标咱不都测过了么?除了平方小点,绝缘薄点,像导电性能和绝缘性能这些关键指标,不都跟国标没啥差别了么?用更少的材料,达到同样的指标,这不正是咱温水交联厉害的地方么?搞不好将来国标都得按咱的改呢。”
经过最初的不安之后,实际检测自己的电缆指标达到了国标产品的水平,让众人也重新变得自信起来,更是打心底认定了,先进就是先进,温水交联就是他们翻身的法宝,国标那套老标准,也是时候该更新了。
这也是陈国栋之前虽然别扭,却也并不怎么担心安全的原因,他对自己产品的安全有自信。
他的不安,最初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信念,在见识了赵明远的丧心病狂之后,这种不安变成了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以及对可能受到的牵连的紧张。一旦跟生命安全扯上关系,哪怕只是牵连,也足以成为他们的灭顶之灾。
王胖子的讹诈,让他这种敬畏与紧张,变得更加直观和现实起来。
现在忽然电缆有了安全隐患,他们不再是被牵连的对象,而是成了威胁生命安全的根源,敬畏瞬间化为了深深地恐惧,无可压抑地疯狂生长。
“交联不稳定,意味着出厂的时候质量合格,甚至指标更好,但时间长了以后,绝缘会变薄变软,一旦短路发热,很可能直接破了,把里面的导体给露出来,漏电,起火,都有可能发生。这个热延伸试验,就是检测这个的,咱没做。”陈国栋心急如焚地解释。
“这么严重?”听到这里,众人就全都明白了。
但他们都不是搞技术的,根本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在大多数人的意识里,理论上存在的缺陷,都有夸大的成分,就像你揪根头发下来,大夫都说有可能会死人一样,说的难听点就是,危言耸听。
这几个人也不例外。
“挖出来不现实。”王老五思量了一会,出声道,”那么大个工程,不说损失咱赔不起,国栋,你想过没有,真挖出来,得多少人跟着咱陪葬?就算咱想,也没人会同意的。现在,咱只能想办法进行补救。”
“是啊,国栋,老五说的是那么个理儿,咱挖不出来,没人让咱挖,也没人给咱挖。而且,”陈国胜也和王老五有着一样的看法,而且心里头还存着那么一丝侥幸,继续分析道,“按照书上这个说法,它只是说交联不稳定,也不是一定就会变差,对吧?就算变差,也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对吧?”
“也许一辈子都没事,也许一两年都下不来,谁也说不准。”陈国栋摇了摇头,“这个咱不能赌,必须得挖出来!”
“哥,老五哥说的对,现在正在热风头上,咱要给人挖出来,连个由头都没有。至少得这个热劲儿过去,”陈国梁脑子一转,瞬间有了个主意,“等过了这阵风儿,咱可以慢慢补救,咱就说跟进服务,大不了咱搭人搭钱搭功夫,免费检测,免费维护,咱慢慢地给他换出来。”
“这主意不赖!”被陈国梁这么一说,王老五和陈国胜都觉得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起来,“行啊国梁,你这脑袋瓜,就是好使,弄不好咱还能出个名呢。”
冷静下来之后,陈国栋也知道,埋进去的电缆,不可能再挖出来,而陈国梁的方法,似乎也真的可行。
陈国栋对剩下的电缆做了热延伸试验,交联不稳定的情况确实存在,但结果也没有预想的那么糟糕,只有极少数的电缆,在试验中出现了超出合理范围的热变形,绝缘破裂或者击穿的情况并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