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国栋依旧无法安心,整个晚上,他一直都在想着清河新村,想着温水交联,想着那个热延伸试验,直到这些东西,把他的脑袋里搅成了一团浆糊,才在混混沌沌中睡去。
朦胧间,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清河新村腾起一团冲天火球,整个小区瞬间化为了一片火海。
无数的身影在火海中惨烈挣扎,无数的脸孔在火光中狰狞扭曲,无数的哀嚎声在爆裂中湮没,无数的手臂挥舞着,朝陈国栋的面前抓来,又在半途中化为一截截乌黑的焦炭。
陈国栋拼命想要逃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
他用尽力气呼喊,却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死去,看着他们化为枯骨。
他胡乱扭动着身体,终于积攒出一丝力气,大口喘着粗气,腾地一下满头大汗地坐了起来。
“国栋?怎么了?”李玉芹被陈国栋吵醒,摸索着找到炕头上的手电筒,对着墙壁打出一片光斑。
“没事,做了个梦。”陈国栋心有余悸地说道。
“噢。还在担心清河新村的事?”李玉芹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陈国栋额头上的汗,安慰他道,“不是说电线没问题吗?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
“嗯,电线没事,睡了。”破天荒地,陈国栋对李玉芹撒了个谎。
第二天一早,陈国栋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就去了清河新村。
赵明远已经跟着项目组撤回了省里,现场的项目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小组长和施工方的工头,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陈国栋没敢直说要把所有的电缆都换掉,只是说其中有一根电缆,出厂的记录资料显示可能漏检了,担心有安全隐患,提出来要进行更换。
这个拙劣的谎言没有丝毫说服力,小组长直接问他是哪一根电缆,他这边可以查查验收记录。
陈国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验收记录自然是查不到,要把电缆挖出来更是被直接拒绝。
“挖出来?陈厂长,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电缆都埋在楼底下了,就凭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难道我还得给你把楼扒喽?”小组长的话说的相当不客气。
“行啊,挖沟也行,扒楼也行,反正都是干活,只要有人给钱,我是无所谓啊,正愁这个活儿干完了,没有新工程呢。”施工方的工头也在旁边幸灾乐祸的敲起了铲子。
陈国栋从小组长那里要到兴华房地产公司在省城的地址,直接买了张火车票就奔向了省城。
“陈厂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正要出门呢,知道不?”赵明远夹起公文包正要出门,迎头遇见匆匆赶来的陈国栋,立刻笑眯眯地将他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赵经理,咱那批电缆……”陈国栋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赵明远捂着嘴巴按在了沙发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赵明远把脑袋探出门外,装作不经意地左右瞧瞧。
旁边有几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或高声或低声的交谈,听不清说话的内容,只听见一阵阵嗡嗡的声响,间或传来一两道笑声。
还有几间的屋门紧闭着,没有一丝动静。
走廊里也没有人。
见没有人注意他们,赵明远回手把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你要死啊,陈厂长,这里是公司,知道不?”赵明远作出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刻意加重了话中的语气。
“赵经理,那批电缆没做热延伸,得换,必须换!”陈国栋顾不上计较这些细节,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
“换?怎么换?都埋地里头了,知道不?对了,啥是热延伸?”一听电缆要换,赵明远当即坐不住了。
“别管啥是热延伸了,总之那批电缆有隐患,重大隐患!搞不好会着火,会电死人烧死人的!”陈国栋不想跟他纠结技术细节,直接说出了最直观的严重后果。
谁知道一听是这,赵明远呵呵笑了两声,身子往沙发靠背里一躺,接口道:“我说陈厂长啊,搞这么危言耸听的,我当是啥呢,你这又着火又跑电的,哪个电缆敢保不着火不跑电?电缆都经过检测了,也验收合格了,知道不?别说着不了,就算着了,赖不着我,也赖不着你,知道不?”
陈国栋见赵明远这副无视生命只管撇清自己的样子,顿时那股无处发泄的无名怒火腾跃而起,直冲脑门。
陈国栋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把薅住赵明远的脖领子,将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陈国栋赤红着眼睛,怒视着赵明远,一字一顿地说道:“姓赵的,你要不给我换,我就把你的那些事全给你捅出去!”
“松、松、松手,”赵明远苦笑着,一边扒拉着陈国栋的手腕子,一边无奈的解释道,“陈厂长,陈大爷,你是我亲爹,知道不?快撒手,这个事不是我一个小经理能决定的啊,知道不?别说你给我捅出去,你就是捅死我,我也给你换不了,知道不?”
这个结果,陈国栋早已经知道,但他总得试试,总得做点什么。
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带着唐吉诃德式的悲壮,哪怕没有任何希望,哪怕撞个头破血流。
“那你说,找谁?”陈国栋颓然地松开了赵明远。
“找谁都没用,知道不?”赵明远活动了下脖子,松了松自己的衣领,“我们是省里的明星公司,上的又是你们市的头号项目,市长这刚剪完彩,回头你说电缆有问题,这要传出去,得有多少人掉脑袋啊,知道不?你这是找到我,你要是跟别人这么嚷嚷去,早把你关起来了,知道不?”
“那是人命!知道不?人命!人命!就算关起来,我也要找!”陈国栋扔下一声怒吼,咆哮着摔门而出。
“欸欸欸!你自己要作死,可别拉上我垫背啊,知道不?”赵明远朝着陈国栋的背影,徒劳地嘱咐,或者说,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