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从省城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简单和妻子说了声“去省城办了点事”，饭也没吃便直接睡下了。
李玉芹看着疲惫的丈夫，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小心地替陈国栋掖好了被角，没忍心叫醒他。
陈国栋并没有睡着。他背对着李玉芹，两只眼睛空洞地睁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无边的黑暗。
他就这样直挺挺的瞪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工人们还没来上班，陈国栋已经出现在县工业局魏科长的办公室里。
“陈国栋啊陈国栋，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老科长不等陈国栋说完，已经气得浑身直哆嗦。
老科长在办公室快速地走来走去，边走边数落，最后更是在陈国栋面前站定，手指几乎戳到陈国栋的鼻子上。
“我一直当你是个可造之材，可你看看，你都干的是什么事儿？啊？”
陈国栋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句话也不敢说，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只敢用屁股挨着椅子边。
“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技术，你就敢往工程上用，啊？还是关乎人命的工程，啊？你的良心呢，都让狗吃了吗？啊？你这是草菅人命你知不知道，啊？”
“科长，我，我知道错了。”陈国栋小声嗫嚅着，丝毫不敢顶嘴。
“错了？你就一个错了就完了吗？啊？有些错可以改，有些错，一旦发生了，就无可挽回了，你知不知道？啊？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你陈国栋还有这么两下子，啊？”
陈国栋耷拉着脑袋，任由老科长把脾气发完，这才小心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科长，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想，想找找市长，看能不能……”
“找市长？能的你啊，”一听陈国栋说要找市长，老科长的火气又蹿了上来，言语里破天荒的带了些粗鲁，“你当市政府是你家开的呢？市长是你爹啊还是你大爷？你说找就找？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那总不能……”陈国栋还想争取一下，直接被老科长挥手打断。
“不能什么？不能干看着什么也不做？我还就告诉你陈国栋，你还真就只能干看着！别说我不帮你，就算我帮你找了市长，市长他也不可能给你挖开！你就回家好好烧香拜佛，请神仙保佑你别出事吧！”
到底是自己相中的苗子，也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虽然没有师徒名分，却也有着差不多的香火之情。数落了一通，老科长看着面前这个后辈，还是心软了下来，放缓了语气安慰道：
“市长你也别找了，没有用。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温水交联毕竟是个新鲜事物。事情也许没你想的那么糟。你没有做热延伸，不代表一定不合格，就算要出事，它也没那么快，现在国家基建那么迅猛，市里头的规划也在快速调整，说不得用不了几年，那个小区就拆了。在那之前，我会帮你做做工作，尽量让你们参与到小区机电设备的维护里头，你多上点心，勤快点，大方点，别心疼钱，把这个事盯住喽，剩下的，就自求多福吧。”
“嗯嗯，谢谢科长，谢谢！”陈国栋站起身来，向魏科长深深鞠了一躬。
外面有魏科长帮忙，内部有赵明远协调，北方电缆厂很快收到了来自兴华房地产公司的大红聘书：特聘北方电缆厂为清河新村的电气设备维护单位。
为此，市政府还点名表扬了北方电缆厂，敢作为，有担当，为光北市的私营企业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
陈国栋和他的北方电缆厂，又在光北日报上露了次脸。
消息传到虎踞电缆厂，自然又引起苏世杰的愤愤不平。
对此，苏世雄只给了一句话评价：“他们是在赎罪。”
清河新村的成功，没有给北方电缆厂带来利润，却为他们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名声。
一时之间，在江临县这块方寸土地上，俨然已经有了将北方与虎踞相提并论的迹象，甚至还有一种“五头虎不如一栋梁”的传言，在小范围内悄然传播。
苏世杰自然是不服气，却被苏世雄强行压下。
虎踞厂的悬链线，也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这是一举底定虎踞的江湖地位的大事，35kV，那是真的可以比肩一般大厂了，而不是仅仅靠着95平方虚张声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能再放任苏世杰由着性子胡来。
陈国栋自然也顾不上这些流言，在清河新村和温水交联的盛名之下，订单也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北方电缆厂如同注入了强心剂，机器跑得欢，人也笑得欢。
新订单带来的利润，没有改善工棚，也没有增加多少生产用的机器，大部分都被陈国栋买了检测设备、试验设施和安全设施，以及新招聘了一批工人。
陈国栋也如同换了个人一般，在厂里使用铁血手段，制定了简单但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质量控制制度，非标的订单一律不接，不合格的原料一律不用，不达标的产品一律当场销毁，该做的试验一律要做，一项不省。
陈国栋说，这四个“一律”，就是北方电缆厂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他们的红线，谁都不能踩。
不知从哪天起，陈国栋的口袋里，时刻都装着一小截电线。
那是送往清河新村最后一批线，他亲手埋下那一把土的时候，从工地上捡回来的断头。
“电缆是血管”、“质量是生命”、“安全无小事”、“不合格的电缆一米都不许出厂”。
这样的标语被大红油漆刷在工棚墙壁上，一个个猩红的大字，宛如一道道久未愈合的伤口，刺痛着每个人的神经。
陈国栋在厂里设立了专门的质检岗，由最年轻的孙振海负责，他自己亲自把关。一批从孙长贵那里来的铜杆儿，因表面氧化严重，被孙振海当场拒收。送货的人嚷嚷着要去找孙科长，孙振海直接站出来：“不用你去找，我去跟他说！”陈国栋见到，无声地拍了拍孙振海的肩膀。
没等孙振海去说，陈国栋主动找上孙长贵，客气地感谢，委婉地拒绝，坚决地切断了来自孙长贵的原料供应，干脆彻底，不给自己留一点犹豫的余地，气得孙长贵在他走后直接摔了茶杯，大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老五悄悄对陈国胜嘀咕：“国栋这是魔怔了？”
陈国胜看着远处日渐憔悴的陈国栋，无奈地唉了一声，没有说话。
工人们发现，陈厂长变得格外严厉，甚至不近人情。
工人们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好在陈国栋也没有亏了这些工人。
工人们拿着比别的厂子高百分之二十的工资，享受着全县最全面最先进的安全防护，以及令全县工人都羡慕眼红的四班倒，每天只要工作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