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只有陈国梁的种种画面:招标会上的意气风发,与自己争执时的固执倔强,卖出第一根电线时的得意忘形,得知自己被开除后的义愤填膺……还有电话里孙振海那绝望的哭腔。
司机几次想跟他聊天,看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也只得悻悻地闭起了嘴巴,专心开车。
“大哥,咱随便聊点啥呗,不然会犯困。”开到半夜,呵欠连天的司机终于忍不住招呼陈国栋。
“快点,再快点。”这是陈国栋给出的唯一回应。
一路上,除了撒尿加油,车就没停过。吃的都是在加油的时候顺便买了,边走边吃。中间司机实在困的不行,喊陈国栋倒替着开一会,他好打个盹,结果眼睛没闭几分钟呢,就被陈国栋自杀式的驾驶风格吓走了瞌睡,无奈地又把方向盘接了过来。
不眠不休地颠了三十多个小时,他们终于在第二天深夜,驶入了东莞的街头。
南方的空气,依旧粘滞。
按照孙振海给的地址,车子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陈国栋让司机在车里眯一会,自己摸黑数着楼梯爬上了六楼,拍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过了许久,门里才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响动,随后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
哗啦一声拉开门链的响动,紧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孙振海年轻憔悴的半张脸。
“人找着没?”陈国栋等不及开门,一脸紧张地沉声问道。
“找着了,在屋里呢。”孙振海低声回了一声,蹑手蹑脚拉开了门。
屋里昏暗的灯光透出来些,照亮了旁边墙壁上狰狞的“欠债还钱!”
“哥……”陈国梁出现在门后,头上缠着绷带,脸上胡子拉碴,身上斜披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哪里还有一丁点招标会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样子。
孙振海侧身让开,兄弟俩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隔着门槛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
陈国栋没应声,抬脚迈过门槛,径直从陈国梁身侧挤了进去。
陈国梁默默地闪身让过哥哥,默默地关上房门,又默默地跟在哥哥身后走回了屋里。
这是个陈旧狭窄的一居室,空气里弥散着的泡面、汗臭和沉积的烟垢的污浊气味,比春运火车上还要浓重几分。
局促的卧室空间里,靠墙摆了一组上下铺的铁架子床,靠窗的那一面,横放了一张老式的木头办公桌,和一把木头椅子。
整个卧室里,桌上地上床上,都是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着各种文件、账单和空啤酒罐。
陈国梁在下铺扒拉出两块空隙,自己默默地在床沿坐了下去,床腿磨擦水泥地面,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陈国梁两只胳膊肘放在膝盖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怎么回事?”又是一阵吱呀声,陈国栋也坐了过去,同样两肘撑着膝盖,侧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国栋哥,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孙振海知道两兄弟要聊什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就要离开。
“没事,振海,你坐下,一块说说。”陈国栋招呼孙振海坐在一边的凳子上,“委屈你了,振海。”
“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咱北方啊,唉……”陈国梁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孙振海,又看一眼自己的哥哥,重新把头埋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眼睛盯着自己的双脚,从李老板借款,走账,到海关的查扣,税务局的检查,银行的催款,供应商的围堵,再到这些天的东躲西藏,被人油漆泼门,威胁殴打……从头到尾,原原本本都讲了一遍。
陈国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陈国梁说完,他才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霓虹,冷声问道:
“欠了多少?”
“五百万……”
听着陈国梁报的数字,陈国栋肩膀不自觉地就是一哆嗦。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全国城镇职工的平均工资水平也才三千多块,这是一年的,不是一个月。即便是在广东这样经济发达的地方,一个工程师的年工资也不过六千多块。五百万,那无异于是个天文数字。
自己倾尽了北方厂的所有流动资金,也不过才凑了二十万,扔到这巨大的窟窿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银行那边二百万,供应商二百多万,还有房租,工人工资,欠的税款和罚款……”陈国梁补充道。
“库里头还有多少货?”
“都被人抢光了。”
“李老板那五百万呢?”
“都在里头,被他卷着跑了,没剩下,也不用还。”
“没收回来的货款还有多少?”
“也没剩多少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敢去要……大头还是阳黄高速那边,可是人家还想着让我赔钱呢……”
陈国栋沉默了下来。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南方,身上背着巨额债务,头顶悬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的罪名……这简直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我这里二十万,是北方账面上的全部流动资金,”陈国栋转过身来,从随身携带的旧挎包里,拿出自己紧紧捂了一天两夜的现金,放在杂乱的桌子上,“拿这个钱,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剩下的,我去谈。”
陈国梁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哥……我这不是要了北方的命吗……”
“北方的命,硬着呢,没那么容易丢!”陈国栋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但是我告诉你,陈国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咱那点老底子,扛不住你这么糟蹋!”
他走到弟弟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从现在起,陈国梁,你给我记住喽,做人,得踏踏实实的,干厂子,也得踏踏实实的!你那些花花肠子,往后都给我收起来!”
陈国梁低下头,双手捂在脸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死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陈国栋没有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倒在墙角的扫帚,开始一下一下,清理着满地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