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有落下,初冬的天气,已经有了透骨的冷。王老五正带着工人们往卡车上装货,呵出的热气冻成了白雾,在嘴边缓缓散开。
那是S2阳黄高速第三标段的最后一批电线。
陈国栋提着探伤仪正准备出门,办公桌上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国栋哥,国梁哥他……他不见了!”孙振海的话音里带着哭腔,透过电话线,直直地敲中了陈国栋的心脏。
“振海,怎么回事?”陈国栋一手提着探伤仪,一手握着听筒,急冲冲地问道。
“公司被贴了封条,要债的天天堵着门,李老板跑路了,国梁哥……国梁哥已经两天联系不上了……”
“把地址给我!”陈国栋没有多问,也没责怪孙振海,为什么还拖了两天才打电话。
挂断电话,陈国栋立即喊来了崔会计:“崔会计,你去信用社,快,把能动的钱都取出来!”
“厂长?出啥事了?那笔钱是准备结材料款的……”崔会计从来没看到过陈国栋这样着急的样子,盯着陈国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快去!马上!别惊动任何人!”陈国栋心急如焚地咆哮。
崔会计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陈国栋将陈国胜和王老五都喊了进来,急匆匆地交待:“国胜哥,老五哥,南方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得马上去一趟,家里你俩盯着点。”
“国栋,是不是国梁那边……”陈国胜跟孙振海平时有些联系,敏锐地有了不好的猜测。
“具体情况不清楚,我先去了再说。”陈国栋打断了话头,两眼盯着面前的二人,也没有多解释什么。
“那……要不要和张芸说一声?”陈国胜犹豫着问。
“先别说,等我电话!”
“国栋,我给你个电话,”王老五在办公桌上找了张纸片,匆匆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陈国栋,“头些年认识的,老刀,道上有点门路,你拿着,预备个万一。”
陈国栋看了王老五一眼,抓起纸片塞进了口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根稻草他都不会放过。
陈国栋没有去坐火车,直接在火车站附近包了辆跑长途的桑塔纳,连价都没砍,直接就催司机打火着车。
轿车在平原公路上疾驰,干枯的草木飞速后退,远处,是一片颓败的萧索。
“哥!你没事吧?我找苏世雄这个老王八拼命去!”
“哥,咱们开张啦!”
“哥!咱不能散伙。”
“地方我想了,哥,你看啊,你这个小院子虽然不大,摆几台机器也足够了,还有我那边,咱把当间儿(中间)的院墙那么一推,俩院儿合成一个院儿,宽绰儿的。”
“我打听了,哥,咱可以挂靠。找个国营厂子,咱交管理费,当他们一个车间,用他们的名义做。”
“哥,找到了!这是沪缆所(沪上电缆研究所)最新的工艺规范,这上面有温控系统的改进方案!”
“唉哟喂我的亲哥欸,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成卷的咱做九十五米,打成卷,还是按一百米卖,多出来的五米,是不是纯赚的?论米的咱做一百零五米,他不是得按一百零五米给咱结,本来他就要一百米的,咱是不是多卖了五米出去?这里外里一加一减,咱这利润不就出来了?”
“哥,恐怕咱撑不到上交联了。”
“我不同意!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说把虎踞给咱们,是把房子机器转给咱,还是把股份过给咱?执照上能换成咱的名儿吗?咱能给他把虎踞改成北方吗?说白了,还不是把咱弄过去,给他苏世雄当工人?厂子到底是他的,今儿个把咱们一块儿拉过去,明儿个再给咱一锅端出来,咱咋整?到那时候,北方北方没了,订单订单没了,咱他娘的连脊梁骨,都没了!”
“哥!你没去南边,你是不知道,那边好多厂子都这么干的,出去了才知道,咱的老观念,早过时啦。”
“好好好,我不和你争,回头我带你去南方看看你就知道了。再说了,他卖料咱买料,你管人家的料是哪来的,犯法也是他的事。”
“我找了马向前,他跟机械厂那边熟,我跟他谈好了,让他给机械厂送线的时候,给咱带点货进去,还有几个厂子,他说都能带。”
“稳着点?哥哥们哪,咱都稳了三年了,稳出个啥名堂没有?等别人都上了新设备,做出来的线比咱好,还比咱便宜,我看咱还拿啥稳!”
“哥,我只是怕错过机会。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你是不知道,广东那边,都恨不能一个人长三个脑袋六只手,哪有人等咱一步一步来啊。”
“哥,我知道你一直当我是小孩子,老想护着我,可是我长大了,成家了,也该分担点了。”
“哥,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是非要跟你拧着干,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是真想给咱闯条新道出来。”
“我在广东待了这么久,早就看明白了。全国现在都在搞建设,电线电缆的需求量,那都大得没边了!只要咱的线没问题,根本就不愁卖!现在咱还只是卖电线,等这轮儿的钱赚回来,咱还要把电缆,也卖到南边去!”
“根基根基!哥,你眼里就只看得见脚底下这屁大点地方,哥,你知道吗?外面都飞机火箭满天飞了,咱还在这儿晃晃悠悠赶着驴车,等你这地基打稳了,人家早在天上窜没影儿了,咱就是吃屁,都赶不上个热乎的!”
“咱得想办法融资!可以找人合伙,或者,趁着南方公司现在还有点业绩口碑,咱把南方公司这块业务,单独拆出去,吸引外面的投资。”
“哥,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不管它是好还是不好,规则就是这样,咱改变不了。要么适应它,要么就被它淘汰出去,咱北方就是太讲人情了,人情,它养活不了人啊。
“哥,我想好了,咱引进一条交联生产线,不是咱以前自己拼凑的那种,是成套的,一步法的,我已经在跟香港那边谈了,国产的也有……”
“要么适应它,要么就被它淘汰出去。”
“哥,这一次,咱再不变,就真没路了,你信我一回,行吗?”
“就因为是兄弟,我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咱好不容易喘上来的这口气,被你的老脑筋给活活耗死!”
“哥,你可以不认同我,也可以骂我忘了本。但南方公司,必须按照我说的干!这份草案,你留着,慢慢看吧。”
“这是策略!哥!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谁的名字放前面,重要吗?重要的是把项目拿到手!利益才是根本!何况南方公司也是北方的!”
陈国栋闭着眼睛靠在副驾座椅上,心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越想越着急,越理越没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