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S2阳黄高速项目在省招标中心开标。
招标中心的三楼会议室里，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条桌上，七个带锁铁盒一字排开，里面装的，是本次招标初选合格的七家企业的投标文件。最中间的铁盒上，贴着火红的封条，上面印着“望河省S2阳黄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的公章。
会议室墙角，一张单独的小办公桌上，立着一台双卡录音机，空白磁带已经提前装好，旁边放着黑板和一盒白色粉笔。
九点整，指挥部基建处长赵建国宣布开标会议开始，逐一介绍过与会的公证员及评标专家，又宣读了冗长的开标规则之后，按照程序，应该由公证员邀请投标企业代表一同查验投标文件的密封情况，一个作为交联技术的先进代表，一个是阻燃技术的知名企业，虎踞和北方双双被邀请。
“陈大厂长，幸会呀，你们的两步法，还好吧？”毕竟是正式场合，苏世杰也保持着“企业家”形象，热情地和陈国栋打了个招呼，却不忘暗讽北方厂的技术落后。
“呵呵，不劳苏厂长记挂，我们小家小业的，连个电视都上不了，不比苏厂长啊。”陈国栋呵呵笑着，拿万里行曝光的事情反讥。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查验完毕，公证员重新密封了投标箱，赵建国从文件袋中抽出标底信封，当众撕开封口，宣布了第一标段的标底，紧跟着，唱标员按照签到顺序开始唱标，七家投标单位的代表都坐直了身子，支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按照公布的招标规则，本次投标有效报价区间为标底±5%，由于近期铜价上涨了将近百分之十五，招标方临时提高了标底价格，有两家企业没有及时补充函件调整报价，导致报价低于有效区间下限，成为无效报价。
有意思的是，剩下的五家企业当中，虎踞的报价刚好踩在有效报价下限，而名不见经传的南方电缆销售公司，则刚好踩中了有效报价上限，而且不只是第一标段，接下来的连续两个标段都是如此，这个“巧合”，颇为耐人寻味。
而在技术层面，虎踞在标书中重点提到了一步法硅烷交联技术和悬链技术，以及他们的GB/T19000质量管理体系，人们闻所未闻的国际认证证书，以及一系列新鲜的、标底中都没有提到的性能参数，给现场众人带来一种不明所以的震撼。
唱标员刚刚宣读完虎踞的投标文件，会议室里就响起一阵嘁嘁嚓嚓的细微议论声。先进的技术生产线，成熟的的管理体系，再加上投标文件中强调的本地生产，免费维护，快速响应等优势，显然打动了招标方。赵建国不动声色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目光扫过虎踞集团提交的资质报告时，特意停留了两秒，还抬手示意记录员，“把虎踞的本地抽检情况备注一下”。
然而，众人还没从虎踞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立即就从南方电缆销售公司的投标文件中听到了更为新鲜的词汇：“欧洲标准”，“国际惯例”，“德国特罗斯特（TROESTER）CCV交联生产线”，“双旋转牵引专利技术”，“三层共挤工艺”，“绝缘同心度误差控制在0.1内”……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嘁嘁嚓嚓，一位评标专家小声似是无意地对陈国梁微微颔首，转头对另一位专家嘀咕道，“老罗，我也才听说，这特罗斯特的CCV生产线，在国际上可都是顶尖的……”
相比较这两家企业，北方电缆厂及另外两家中规中矩的投标文件，在众人耳中就显得黯然失色起来。
唱标之后，各方在三层套写的开标记录签字，赵建国宣布开标会议结束。
参会人员陆续离场，苏世杰起身走向赵建国，低声说了句什么，同时悄悄塞了一张纸条。赵建国不动声色地塞进公文包，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电话说”，便离开了会议室。
之前和老罗嘀咕的那位专家从陈国梁身边经过，微笑着点了点头：“年轻人，有魄力啊。”
七天后，在同一间会议室，赵建国公布了评标结果。
“经过专家组综合评审，本次S2阳黄高速项目电线电缆采购标段一，中标单位是——”主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南方电缆销售公司。”
掌声响起。陈国梁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上前接过了盖着“望河省S2阳黄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公章的中标通知书。
对于这个结果，陈国栋似乎早有预感，但当他亲耳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被莫名刺痛了一下。
坐在旁边的陈国胜却没有那么多的想法，虽然说南北方形同分家一般，这次投标也是各自为政，但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个南方公司，也是他们自己的，南方公司中了头标，他也是真的高兴，只是碍于陈国栋的面子，他不好表现出来。
“标段二，中标单位是，虎踞电缆集团。”
苏世杰志得意满地笑着，上前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中标通知。
“标段三，中标单位是，……”赵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北方电缆厂。”
陈国胜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连带着南方公司中标的那份高兴一并爆发出来，猛地拍了下陈国栋的肩膀，声音带着惊喜：“国栋！中了！我们中了！”
陈国栋缓缓站起身，上前接过了那份薄薄的通知书，感觉不到多少喜悦。标段三，是技术要求最低、利润也最薄的辅助线路用线。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国梁，弟弟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胜利者的矜持，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却没有任何交流。陈国梁很快转过头，与前来祝贺的人握手寒暄。陈国栋则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安慰奖”，默默地走出了会议室。
S2阳黄高速项目的胜利，让南方电缆销售公司的名声一炮而红。
陈国梁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这个项目中来。他将项目拆分成更小的包，分批分段找工厂加工，亲自盯采购，催生产，跑验收。
他沉浸在一种高速扩张的快感之中，仿佛看到了一个超越北方、超越虎踞的南方电缆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他把一部分的订单转给到了北方厂，给出的价格甚至超过了他的投标报价，他希望能给北方的老兄弟们一点补偿，至少也能让他们好过一点。
他自己没有出面，而是让孙振海直接联系了自己的师父陈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