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胜小心翼翼地找陈国栋商量：“国栋啊，咱给谁做不是做呢？国梁是咱自个儿兄弟，说破大天那也不是外人不是，有啥过不去的疙瘩，咱就给他做了吧，啊？”
陈国栋阴沉着脸，没有说话，无力地挥了挥手。
事情就这么透着一股别扭劲地定了下来，但是到了结算的时候，陈国栋坚持按照自己投标时的报价结账：“咱北方，不需要谁的施舍。”
陈国梁知道了，无奈地甩了甩头，也没再坚持，继续投入到他的无尽忙碌之中。
那位曾经无偿赠送设备又买了大量电线的李老板，之前因为北方电缆厂生产的电线“货不对版”“产品包装不统一”“产品表面存在色差”等原因，已经大幅压缩了订单，如今得到陈国梁中标大项目的消息，主动找上门来，提出扩大合作。
为表诚意，李老板直接表示可以给陈国梁提供五百万的短期周转贷款支持，利率比照银行贷款。唯一的条件就是，南方电缆销售公司的业务流水，需要通过他指定的账户去走账，方便资金监管和税务优化。
陈国梁的南方电缆销售公司，接到这么大的订单，自身本就没有生产能力，所有的生产都要找人加工或者外包，资金周转十分紧张，李老板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
李老板拟定的协议条款十分复杂，看上去也十分严谨。虽然陈国梁没有完全看懂，但出于对李老板的信任，以及认为钱在自己手上，利率也按正常水平，怎么样自己都不会吃亏，于是便痛快地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上了南方公司的公章。
起初几个月，一切发展都非常顺利。
李老板的借款，如同及时雨般，缓解了订单资金压力的同时，还让南方公司得到进一步扩张，走账流程也没有带来什么麻烦。
然而没过多久，海关的一次突击检查，就像引爆雷区的一根导火索，突然就炸起了一片惊雷。
海关查扣了南方公司一批准备出口到东南亚的电缆，理由是“报关单据与实际货物品名、规格严重不符”，涉嫌骗取出口退税。
紧跟着，税务稽查部门不请自到，一纸通知，当场调走了南方公司的全部财务账簿资料，要求彻查公司自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重点核查出口业务记录以及与李老板公司间的资金往来。
直到这一刻，陈国梁才悚然惊觉，回想起李老板那眼花缭乱的走账，里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当时他也问过李老板，李老板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没关系啦，都系做个业绩给人看的啦，偶的钱都在阿梁仔你介里啦，不可能会害的啦”，陈国梁也就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那些雷，恐怕早就已经埋在那里了，自己早就稀里糊涂地成了别人的挡箭牌。
陈国梁疯狂地拨打李老板的电话，手机，座机，能打的都打了，不是占线就是无人接听，呼机上的留言也没有任何回复，再到后来，所有的号码都变成了空号。
他冲到李老板的公司，整个办公区大敞亮开着，里面没有一个人影，墙上，桌上，地上，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还有几个明显也是追来讨债的，气急败坏的咒骂着，徒劳地在破败倾倒的桌椅间踢打翻腾。
S2阳黄高速项目指挥部也发来了措辞严厉的公函，指出部分已交付的电线电缆存在标识不清、实地检测指标与报告不符等问题，要求立即补发符合标准的新货，旧货暂时扣押，如果耽误工期，还将进一步追索经济损失。
银行得到消息，直接宣布所有贷款提前到期，供应商们闻风而动，纷纷堵门催款，招聘的那些员工拿不到工资，直接在公司大门口拉起了巨大的横幅……
这一连串的打击如同编成挂的炮仗，点起火头，就一个接着一个的炸，密集得根本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直接就把陈国梁给炸懵了。
孙振海的身上已经伤了好几处，他根本不敢把陈国梁一个人扔在办公室，自己出门去医院，只好自己胡乱拿绷带对付一下，好在年轻，身体底子也不差，一时倒也还挺得住。
陈国梁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紧闭，从不抽烟的他，罕见地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打电话找朋友，找关系，把自己能想到的“兄弟”“哥们儿”的电话都挨个打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平日里恨不能插香磕头拜把子的好兄弟，这会突然像是集体失踪了一般，全都无法联系。他越打越心烦，越打越焦躁，最终，随着“啪”地一声脆响，手里的大哥大变成了一地碎片，整个人颓然滑坐在了地上。
他觉得他可能是要死了。
如同快速倒带的露天电影一般，过往的一幕一幕场景，一个个黑白的人影，在灰白的幕布上摇晃着倒退，南方的写字楼，北方的新厂房，两家院子里打通的院墙，农机站的破工棚……一直倒回到一九八九年那个下着春雨的下午，
“哥！你没事吧？我找苏世雄这个老王八拼命去！”
幕布慢慢停止了摇晃，那个黑白人影的面目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他的哥哥，一个保守的，固执的，跟不上时代的，不可理喻的人。
陈国梁笑了，笑的苦涩：
“哥，你说，当初我但凡要是能听你个只言片语的，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哥，要是你陷入这个局面，你会怎么办？”
“哥，你就是个犟种，就算两边都是石头，你也会在里面挤个缝儿钻出来吧？”
陈国梁扶着桌子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振海，”陈国梁无力地朝守在门外的孙振海招了招手，“你去，把我的车卖了，还有那套房子，也卖了，看看还有什么能卖的，都卖了，能卖多少卖多少，然后你就……”
陈国梁闭起眼睛，冲孙振海挥了挥手：“带上钱，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