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南方公司当前面临的局面，尽可能平静地告诉了王老五，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国栋，”过了许久，王老五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这次……太大了！就算咱把北方整个搭上，那也不够啊……”
“不够的，我继续想办法！”陈国栋斩钉截铁地打断，不知是在说服王老五，还是在说服他自己，“北方不会搭进去，人也必须捞出来。老五哥，你信我，信我！”
他又让王老五喊了陈国胜来听电话。
陈国胜在电话里唉声叹气，最后只说了一句：“国栋，你拿主意吧，我听你的。”
得到了老兄弟们的支持，尽管前路依然渺茫，但陈国栋的心里，总算稍稍有了点底气。
第二天，他让陈国梁和孙振海继续留在东莞，留意各方消息，自己独自返回了北方。
北方的冬天，依然萧索。
这几天，陈国栋一直在头脑中思索，试图在复杂纷乱的局面中，找到那个破局的关键点。
在返程的火车上，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对整个事件进行复盘，抽丝剥茧。
暂时解决了员工和供应商的问题，陈国梁的人身安全有了保障，这就为他赢得了时间。但根本问题还没有解决。
最大的危机，是税务和海关的定性，破局的根脚，落在北方厂，而那个破局的关键，却是在阳黄高速。
想清楚这一点，陈国栋没有返回江临县，而是在省城下了火车，直接去了阳黄高速项目指挥部。
由于还在项目早期，南方公司的电缆供应出现的问题，暂时还没影响到项目的整体进度，但解决时间也已经迫在眉睫，指挥部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正在筹备二次招标。
“赵处长，我们是南方电缆销售公司的上级公司，得知南方公司的电缆供应问题之后，我们第一时间收回了南方公司的管理权，我们恳求赵处长，允许由我们北方公司继续履行南方公司的电缆供应合同，对于南方公司此前造成的损失，也由我们北方公司全部承担，希望赵处长能给我们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陈国栋见到基建处长赵建国，直接略过了客套寒暄，开门见山地道明了来意。
“陈厂长，这个事情我没有办法答应你，项目已经准备二次招标了。”
“赵处长，二次招标需要时间。”
“误工造成的损失，我们会保留向南方公司追索的权利。”
“南方公司赔不起。”
“不是你们北方厂的下级公司么？”
“是，但它是独立核算的法人单位。”
“你刚才说，你们北方厂收回了南方公司的管理权，也会承担南方公司造成的损失？”
“对，但那不是我们的义务，而是，诚意。”
“二次招标，已经在启动了，这不是我能阻得了的，而且，我也没有阻止的必要。”
“赵处长，在没有更好的方案之前，二次招标，是唯一的选择，但现在，有更好的方案，您还坚持二次招标，这个责任，恐怕您，担不起。”
赵建国沉默了。
他知道陈国栋说的是对的。南方公司的供货问题，严格来说，算是招标工作的一项重大失误，真追究起来，一个内部处分他是逃不掉的。
本来如果没有陈国栋横插这一杠子，他以最快的速度组织二次招标，再以南方公司违约的名义追偿损失，是整个项目的唯一选择。
不管最后能不能得到赔偿，他都算是尽了责，再稍微做点润滑工作，上头也不会真的去追究他的责任，最多是受点经济损失，而二次招标的中标单位，他已经内定了虎踞，这点经济损失，自然也有人替他承担了。
但就像陈国栋说的，南方公司的赔偿大概率是拿不到的。如果陈国栋以南方公司上级厂的名义继续履行南方公司的合同，不但直接省去了二次招标的时间，将可能的误工周期赶回来，而且还能把南方公司肯定赔偿不了的损失找回来，至少已经预付出去的那部分货款，不会打了水漂。
这无疑是个最优解。
但这个最优解，是项目的，是公家的，却不是他赵建国的。
这个陈国栋，现在就是一根搅屎棍，被他这么一搅，唯一解成了次优解，他再继续坚持次优解，那他赵建国就真交待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赵建国心头暗暗捏了一把汗。
这个账其实不难算，但却是一个盲区。现在，这个盲区，被陈国栋找到了。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人家明明可以光脚了，偏偏还要套上双鞋子给你看，你还能怎么办。
他只好放弃自己的最优解，去成全公家的最优解，不管他心头是有多么的不甘。
当然，他也可以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陈国栋，但那样的话，他不敢保证，陈国栋会不会重新把脚上的鞋子扒下来，用他那满是泥巴的脚底板，蹭自己一下。
他不敢赌。
赵建国并没有沉默太久，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当下和缓了语气，对陈国栋说道：
“陈厂长，你的提议确实很有可行性，不过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这样，你回去整理一份书面报告，同时提供符合标段一要求的电缆样品给我，我去帮你们争取一下。”
“我马上回去准备，谢谢赵处长。”陈国栋暗地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这样近乎无赖的处理方式，这种近乎威胁性质的谈判，他真的很不习惯，也很不舒服。
但这就是他连续思考几天下来，所能想到的，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墟中，唯一可能的复活点。
必须得试试，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