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黄高速的金字招牌,还是很管用的。带着高速项目的新合同,陈国栋很轻松地从信用社王主任手里拿到了五十万的贷款。
看着王主任热切的眼神,只有陈国栋自己心里清楚,这个新合同,根本不可能赚到钱。项目前期已经给了南方公司一笔预付款,这个钱,是要算在合同价款里的,人家没往回要,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所幸没有造成实质性误工,也就不必再承担额外的赔偿损失。
揣着这笔贷款,陈国栋一刻都不敢耽搁,直接又赶去了东莞,第一时间填上了税款和罚款的窟窿。
税务与海关的联合审核工作也已经接近了尾声,陈国栋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只有令人心焦的无尽等待。
终于,赶在春节之前,税务部门与海关的联合认定结果下来了。
经过调查,税务部门认定李老板及其公司虚假出口,骗取出口退税情形属实,按照程序将移交刑事处理。
陈国梁及南方公司在李老板虚假出口、骗取出口退税中提供协助,但由于国家正在大力推进税制改革,新旧税法正处于更替衔接的过渡阶段,纳税人对新税法新程序掌握不足是普遍现象,陈国梁及南方公司事先没有偷税骗税的主观故意,属于漏税行为,且事后能够积极配合有关部门检查,并及时补足少缴漏缴的税款、滞纳金及罚款,没有造成国家税收资产的进一步损失,因此,免予追究刑事责任。
拿到加盖了税务局稽查科、税务局出口退税科及海关三个大红印章的处理决定书,看着哥哥迅速苍老憔悴的面容,劫后余生的陈国梁,这个壮硕的五尺男儿,双手捂在自己的脸上,嚎啕大哭。
陈国栋也像是瞬间抽空了全身的力量,身体一软,就势瘫坐在地上,无意识地抬手在弟弟的背上轻轻拍打。
“还有最后一站,”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陈国栋拉着陈国梁,一起站起身来,“走,跟我去银行。”
相较于前面的艰苦,与银行的谈判则要轻松许多。当陈国栋提出由北方电缆厂以股权做质押,承接南方电缆销售公司的贷款的时候,银行几乎是无条件接受。
当然,谈判顺利的前提,还是税务事件得到了一个好的认定结果,如果反过来,银行也只能封存档案,等待刑事诉讼结果,或者追加民事诉讼,不管是哪一种,银行想拿回贷款的概率,都几乎为零。
这也是陈国栋把银行的问题放在最后的原因。他对程序上的细节或许不懂,但他知道,如果整个事件是一根电缆的话,税务问题就是绝缘挤出,是这根电缆的核心工艺,而银行的贷款问题,则是下线前的温水交联,这个顺序,不能颠倒。
到这一刻为止,南方公司的所有资产已经变卖一空,所有债务全部转移到北方厂,所有人员已经解散,整个南方公司,实际已经名存实亡。
兄弟二人和孙振海一起,再次坐上北归的火车。这一次,没有争执,没有碰撞,只有精疲力竭的虚脱,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南方的梦想已经破碎,北方的根基仍在,却也已经伤痕累累。
车过省城的时候,陈国梁提前下了车。
陈国栋:“不回家看看?”
陈国梁:“过阵子吧。”
陈国栋:“……也好。”
回到北方,顾不上片刻的休息,陈国栋就召开了一场全厂大会。
“兄弟们,老少爷们儿们,今天开这个会,我陈国栋,要跟大家说个事儿,”陈国栋站在一个装原料的大木箱上,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咱厂子,遇到了一个坎儿,一个很大的坎,大伙儿可能也都听说了,咱们的南方公司,出了事儿,欠了一个大窟窿,这个事儿,是我陈国栋,决策失误,连累了大伙儿,也连累了厂子。”
他当众公布了南方公司的危机和欠下的巨额债务,以及将由北方厂来填这个巨大窟窿的决定,既没有隐瞒,也没有推诿。
车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嘁嘁嚓嚓的议论,伴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但是!”陈国栋提高了声音,压下了嗡嗡的嘈杂,“咱们厂子,没有死,也不会死!咱们的机器,还在转,咱们手里的活儿,没有断!大伙儿也都知道,咱们中了阳黄高速的标,但是一个小标,一个没多少利润的标。饿不死,也吃不饱。大伙儿应该也知道,最大的那个标,是咱们的南方公司拿走了,现在,这个标,咱厂子接过来了!”
喜。
“跟那个窟窿比起来,这个单子,还差得远,兄弟们,我陈国栋不会拿着个虚头巴脑的大合同来糊弄大伙儿,我想说的是,这个单子,它赚不了多少钱,甚至不赚钱,但是,有这个单子,咱的机子就能转,大伙儿的活,就不会断!这是我陈国栋,给大伙儿的一个定心丸。”
“窟窿,是我陈国栋拉下的,那就由我来扛!打今儿个起,我个人的工资无限期停发,直到把这个窟窿填上为止。大伙儿也得跟着我,过过苦日子,所有无关紧要的开支,能省的就省,能停的就停!全体管理层的奖金,全部取消!”
紧接着,他宣布了一系列严苛的节流措施:取消加班费,降低食堂伙食标准,取消出差补贴,改为实报实销,严格控制差旅开支标准,甚至连办公室的报纸订阅都取消了。
所有人都停止了议论,整个车间里一片寂静。
“我知道,这很难。兄弟们,”陈国栋降低了语调,“你们要是有人觉着委屈了,觉着撑不下去了,现在就可以走,我陈国栋,绝不拦着。有愿意走的,一会散了会,就可以找崔会计,这个月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人们的脸上慢慢扫过:“但是,兄弟们,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来,愿意跟着我陈国栋,一起扛过这道坎儿的,我绝对不会忘了你们,也绝对不会亏了你们,往后,我陈国栋有稠的,就绝不让兄弟们喝稀的,但凡有我陈国栋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口汤喝!”
话音落下,没有一个人离开。
短暂的沉默后,王老五第一个吼了出来:“国栋!这个厂子,也有我王老五一份,这个窟窿,也算我一份!管他娘的什么坎儿,咱大不了,再回到八九年,再来一回!我王老五,豁出去了!”
“老五说的对!也有我一份,大不了再来一回!”陈国胜也跟着响应。
“我跟厂长干!”
“跟厂长干!”
一些老工人站出来响应,年轻工人们也被这股悲壮的情绪感染,纷纷用力点着头,嘴里喊着“跟厂长干”。
在这一片悲壮激昂的声浪中,只有一个人默默地低头不语。
他是于明山,一只手的于明山。
王老五离他最近,看出了他情绪的低落,小声问道:“小山?你咋回事?”
“王厂长,”于明山低着头,小声嗫嚅道,“厂子本来就是在照顾我,可现在,厂子这么困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