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王老五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整天瞎琢磨啥呢？这么大个厂子，还差了你一口食儿了？咱厂子的保卫这个活儿，还有谁比你更精心的？你不干谁干？还是说，你也嫌厂子拖累了你了不成？”
“不是不是，王厂长，我、我……”于明山急得直摆手。
“行了行了，别他娘的拿你那根棒槌晃来晃去了，你就说，愿不愿意跟着干吧！”王老五笑着在他那只没有手的秃臂上拍了一下。
“愿意！我愿意！”于明山红着脸，将自己的棒槌收了回去。
这一场开诚布公的大会，人心算是暂时聚起来了。
但现实的困境却并不会因为人心的稳定而消失。
阳黄高速第三标段的订单已经交货结束，标段一的生产也在紧锣密鼓地赶工。
这个标段三，原本是最肥的一个标段，但现在成了单纯维持生产的一个工具，不断地消耗着有限的原料库存，换回来的，是可观的账面利润，和少得可怜的现金。
或许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那个巨大的窟窿，慢慢在变小。
仓库里的原材料在肉眼可见的减少，而供应商因为南方事件的影响，纷纷要求现款现货，不敢再赊账给北方。
陈国栋带着王老五，几乎跑遍了周边所有县市的信用社和银行，寻求新的贷款，但得到的回复都是冰冷的拒绝。甚至连曾经一脸热切的信用社王主任，都变成了一脸懊悔，直言要知道是这个情况，当初那五十万，都不应该贷给他们。
南方事件的负面影响已经传开，“风险过高”成了贴在北方厂身上撕不掉的标签。
“这不行啊，国栋，”王老五看着日渐空旷的仓库，“再不进料，机器都要断顿儿了。”
财务科崔会计也拿着工资表来找陈国栋：“厂长，咱下个月的工资……”
“下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陈国栋走进车间，看着转动嗡鸣的机器，一声不语。它们曾经是他信心的来源，此刻却成了要把他碾成碎渣的巨大磨盘。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消息。
苏世雄的助理，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停在北方电缆厂门口。
他没有进厂，而是把陈国栋请到了“环球咖啡馆”。
那时候，咖啡馆还是个奢侈的洋玩意，特别是在北方的县城，连锁品牌还没有进来，本地馆基本都是茶馆或者饭馆改造一下，取个文艺点的名字，雀巢速溶拿开水一冲，就成了洋气的咖啡馆，可能还会标上“现磨”两个字。
这家环球咖啡馆就是这样，新开的，也县里唯一一家，前身是一家茶座，后来把桌子蒙上一层桌布，摆上玻璃糖罐，就变身成了洋气的咖啡馆。
陈国栋到的时候，苏世雄已经等在那里，正用小巧的长柄不锈钢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透明玻璃杯里的咖啡，不时用小勺子舀起咖啡，浅浅地抿上一口。
“国栋，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陈国栋刚一坐下，就有服务员拿过来一个苏世雄同款玻璃杯，当场撕开一包写着“雀巢”两个字的小包，将里面的粉末倒进杯子，紧跟着，不锈钢水壶提起，开水冲入杯中，一股浓郁甜腻的奇怪香味就钻进了陈国栋的鼻孔。
“先生慢慢喝哈。”穿着白汉衫却打着黑领结的二八分头小伙儿，将一把长柄不锈钢勺插进杯子，用生硬的“先生”配地道的本地方言的方式送出了他的职业礼貌。
“国栋啊，你们厂子的情况，我也听说了。”苏世雄叹了口气，“难啊。这么大的窟窿，光靠嘴里头抠食，那不够啊。你说国梁挺机灵的一个孩子，怎么就……”
“苏厂长，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陈国栋学着苏世雄的样子，拿小勺在杯子里搅来搅去，好像生怕粉末化不开会结团一样，他搅的速度非常快，不一会，就在杯子里搅出了一个小小的旋涡。
“国栋啊，你是个明白人，咱就不绕弯子了，”苏世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拿咖啡勺的勺把儿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个，“我呢，是想着，来给你指条明道。咱县电线厂，准备改制了。县里的意思呢，要引进有实力的经营者，组建股份制公司。”
“那，苏厂长的意思是？”
“我一直都看好你，国栋，你是知道的，我相信你的技术，更相信你的人品，”苏世雄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陈国栋，“并过来吧，把你们北方厂，并到新的县电缆股份公司，设备、人员，我都可以接收。债务……也可以谈。”
“并过来？”陈国栋笑了，“苏厂长，我听说虎踞并了好多厂子，好像后期不是那么……”
“是啊，闹了不少笑话，所以更能显出国栋你和别人不一样啊。”
“苏厂长啊，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苏厂长，你说，我陈国栋到底何德何能，让苏厂长您，一直念念不忘啊。论规模，虎踞也好县厂也好，都是我这小厂拍马都追不上的，论技术，虎踞现在的工程师，比咱县厂那会，那不知强了多少倍了，论市场，咱这县里头，还有谁能掰得过苏厂长的大腿呢？”
“国栋啊，听过评书吗？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咱们的眼睛，可不能光盯着县里头这一亩三分地啊啊。”
“呵呵，苏厂长，您太抬举我了，可惜这会儿没打雷，我这勺子，也没法往地下掉啊。”陈国栋扬了扬手中的不锈钢勺，“这不刚从南边儿败回来，不盯着县里，我还敢盯哪儿啊。”
“陈国栋，江临电缆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待遇从优。”苏世雄盯着陈国栋的眼睛，不再玩笑。
陈国栋目光下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苏世雄以为他已经动摇的时候，陈国栋重新抬起目光，对上苏世雄的眼睛，平静地说道：
“陈国栋，北方电缆厂厂长。苏厂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国栋，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你这是拿全厂的饭碗子在赌气！”
“我不是赌气，只是守个念想。”陈国栋站起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谢谢苏厂长的咖啡，让我也开了个洋荤。不过这洋玩意儿，挺贵的，咱这山猪，嚼不来细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