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不是没有动摇，因为这次，苏世雄选择的时机非常好。
上次苏世雄说把虎踞给他的时候，他还有坚持的底气，因为那时候，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八九年。
但这一次，虽然王老五喊着大不了回到八九年，重新来过。但他们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回不去了。八九年的他们，最多就是一无所有，现在的他们，家底不知比八九年大了多少倍，但身上的窟窿，却比家底更大的多。如果现在倒下去，别说砸锅卖铁，就算把他们剔骨卖肉，也不够填的。
接受苏世雄的提议，不但可以一劳永逸，甚至还能飞黄腾达，人前显贵。
陈国栋自己也不知道，北方的目标是什么，他要把北方带到哪里，他只是坚信，有付出，总会有回报，踏踏实实做事，做最好的电线，就一定会有未来。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但是他就是不甘心。这么多年的磕磕绊绊，这么多年的心血付出，早已经把他和“北方”这两个字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突然要说放弃，他不甘心。
无关财富，无关声誉，甚至无关所谓的骨气，仅仅是不甘心，或者也可以说，不识时务。
虽然困难，但至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回到厂里，他没有隐瞒。
陈国胜又想起了当初是否加入虎踞的抉择，但他这次仅仅是心里动摇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当初离开县电线厂的心结，早已经在一次次的风浪中磨平，而自己在北方厂，早就选择并适应了跟随的角色，动摇，也只是在听到可以卸下巨额债务的那一刹那，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王老五也动摇了，但他更现实。北方厂的窟窿是大，他也是真着急，但好歹现在在北方厂，管着一大摊子事，领着一大档子人，肉也吃了，风光也有了，就算真到了要命的时刻，反正要的也不是他的命，相反，真去了新股份公司，他并不觉得会有自己的一个好位置。
他是对陈国栋接下南方的窟窿有些看法，但事情已成定局，也没必要说出来，凭白坏了兄弟情分。
孙振海的想法要简单得多，他是南方事件的亲历者，能够平安归来已经不易，国栋哥说什么，听着就好了。
陈国梁不在这里，他从南方回来后，自觉没脸见老兄弟们，就没有回江临县，直接半路在省城就下了车，说是先打个零工缓一缓，陈国栋知道弟弟需要时间自我疗伤，也就没有坚持。
陈国栋给弟弟打了个电话，本来只是想着同步一下信息，顺便关心一下弟弟的状态，结果弟弟的反应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县电线厂要改组股份制？哥，这是个机会啊！”陈国梁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兴奋和激动。
“机会？什么意思？国梁，难道说，你同意咱并到新股份公司？”陈国栋满头疑惑。
“不不不，哥，不是咱并到新股份公司，是把县电线厂并到咱北方！他苏世雄不是要重组县厂吗？咱就给他重组，让北方去重组县厂！”
陈国梁这个想法简直太大胆了，陈国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咱重组县厂？咋组？拿啥组？咱自个儿还一屁股屎没擦干净呢。”
“就因为咱没擦干净，才更要重组啊，哥，你想啊，咱有技术，有成熟的产品，有能干的工人，咱缺的是规模，缺的是场地，缺的是资质，这些，县厂都有！”
让陈国梁这么一说，陈国栋眼前也是一亮，但马上就又暗了下去：“你说的倒是轻巧，就算咱想组，咱也没那钱啊，咱背着这么大个窟窿，连贷款都贷不来了。”
“事在人为，哥，正因为咱贷不来，就更得重组了，咱给他承债，咱给他安置工人，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咱现在想上规模都上不去，要是把县厂给重组下来，咱规模也有了，设备也有了，场地资质都有了，无非就是咱再多背一块债，这不就等于变相贷款了么？”
弟弟那句虱子多了不咬，让陈国栋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北方背了这么大个窟窿，因为啥？还不是因为你陈国梁？
这个想法在陈国栋的脑子里也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说出来，他宁愿相信那是弟弟的一时口快。
对于弟弟提出的这个大胆想法，他有点动心，但还需要消化一下。
第二天一早，当他把反向重组县电线厂的想法跟众人提出来的时候，几个人比他刚听到时候的反应还大。
“什么？重组县厂？怎么可能？”三个人异口同声。
“国栋，你疯啦！”王老五又把手贴陈国栋脑门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奇怪，这也没发烧啊。”
陈国栋把陈国梁说的承债收购方案简单复述了一遍，三个人各自陷入了深思。
突然，王老五一拍大腿：“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娘的，干了！大不了死了算逑！”
“我觉着，可以试试。”陈国胜沉思了一会，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过，咱争得过苏世雄么？”
“还没争，怎么知道争不过？”孙振海到底年轻，心里头的激情又被焕发了出来，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
接下来，陈国栋等人连夜整理材料，将北方厂这些年的技术积累、产品认证、市场业绩，尤其是S2阳黄高速的业绩都详细整理了出来，在陈国胜的提议下，还特意把陈国栋研究的电缆探伤仪也加了进去。
陈国栋用这些资料，起草了一份厚厚的《关于由北方电线厂牵头重组县电线厂，盘活国有资产，带动本地就业与产业升级的方案》。
这份方案，资料详实，言词恳切，没有回避南方事件，也没有回避自身的债务问题，而是将其转化为“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积极化解经营风险”的有力佐证。
当他将方案郑重地放在“江临县电线厂重组工作领导小组”赵组长的办公桌上时，赵组长戴着老花镜，翻看了足足半个小时，期间一言不发。
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
“陈厂长啊，你们这个想法……胆子太大了。县电线厂那个摊子，比你们这个北方，那可大了不止两三倍，你们吃得下吗？你们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要去重组它？别说我不同意，就算我这过了，县里头，恐怕也没人敢拍这个板儿啊。”
“赵组长，您说的这些，我们也都想过，”陈国栋并没有因为赵组长的话而放弃，认真地说道，“我们是小，但正因为小，我们才更有活力，更能将老县厂的一滩死水给带活起来。我们有技术，有产品，有能力，更有信心，把这个厂子给真正盘活！”
他指着方案书里的技术部分：“您看，这个是我们自主研发的阻燃电线，这个是改进的温水交联，这个是我们完全自创的电缆无损探伤仪……我们有技术，有研发能力，县厂有场地，有资质，如果能把我们和县厂的这些优势都结合起来，一定能打开一个新局面！至少，能把县里那么多待业的工人，重新安置起来！”
“安置工人”这句话，显然触动了赵组长。他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材料先放我这儿。陈厂长，这事，我做不了主，我给你往上报下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