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的上。”
“靠的上?你倒是说说,靠的上哪头?”
“两头,咱两头都靠。”
“国梁,你别又动什么歪心思。”陈国栋心里警觉起来。
“放心吧,哥,犯法的咱不干,犯歹的咱肯定不吃。”陈国梁胸有成竹地说道,“哥,明儿个咱俩去趟上海,找沪缆,跟他们谈谈,咱挂他们分厂,最好再签个技术研发中心、指定生产单位什么的。”
“人家能跟咱签?”
“先谈谈看呗,上海不行,咱再去沈阳,总得动起来才行对吧。”
第二天一早,跟厂里打了个招呼,兄弟两个就带着技术资料和电缆样品,还有从张芸那里临时借来的相机,登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
上海火车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两兄弟找人问路,反倒被一句句的“侬四啊地您?(你是外地人?)”给问的晕头转向。
公交车开上高架桥,旁边的高楼近在咫尺,陈国栋总觉得下一秒,汽车就会开进大楼的窗户。
“同志,打听个道儿。”陈国梁脸上堆着笑,给路边一个正在打扫街道的清洁工递上一支烟。
清洁工倒是没有说那句经典的“侬四啊地您”,他没有接陈国梁的烟,只是停下手里的扫把,粗声粗气地道:“你扫?”
两兄弟面面相觑,心里都在琢磨,怎么问个道儿,还得帮你扫大街的吗?
看两个人都不说话,清洁工反倒急了,更大声地问了句:“你扫啊?”
陈国栋拉了拉陈国梁,正准备转身离开,清洁工急得直接扔下了手里的扫把,一步跨到他们面前:“到底到啥地方去,你扫不扫!”
两兄弟这才明白过来,人家不是让他们扫大街,是让他们“说”。
几经周折,两兄弟终于站在了那道挂着“沪上电缆厂”的大门前。
和北方普遍的工厂独立于市之外不同,沪上电缆厂就镶嵌在城区里,围墙外面就是嘈杂的马路,里弄住宅商铺密集,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金属橡胶和烟火气息。
厂区的大门不算高大,但看上去很规整庄重。大门旁边的围墙上,除了“沪上电缆厂”,还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SH市优秀企业”,另一块是“重合同守信用单位”,无声地彰显着这家老牌国企的地位。
门卫室非常显眼,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出入,都秩序井然地在门卫室进行登记。
兄弟二人登记之后进到厂里,得到了行政办公室李主任的热情接待,和礼貌的拒绝。
失望之余,陈国梁灵机一动,说起自己对沪上电缆厂的仰慕,希望与李主任一起,在工厂门口合个影,作为自己今后的激励。
李主任爽快地答应,随着快门的一声咔嚓,镜头里留下了三个人的笑脸,还有他们身后那庄重的大门,和象征着电缆殿堂的几块牌子。
离开上海,二人没有回自己的工厂,而是直接去了沈阳。
在这里,他们深切感受到了东北人民的热情,然后得到了在沪上电缆厂同样的待遇。
陈国栋倒没有太多的失望,他们本来也只是要来试试,没抱多大希望,虽然连续两次被拒有点让人灰心,但接连见到了心目中的两大圣地,不知不觉间,心里有了一个朦胧的目标,和现实的指引,也让他心里渐渐生出了几分豪气。
“哥,咱这趟没白来!”回程的火车上,陈国梁显得有些兴奋。
“嗯,没白来。”陈国栋淡淡地回应。
“哥,等回去以后,把这两张照片放大了,咱再做两块牌子,一块上就写‘沪上电缆厂北方分厂’,另一块写‘辽沈电缆厂技术合作单位’,这样,咱一下就把两个大厂都给靠上了。”陈国梁两眼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块牌子上的闪闪金光。
“不行!”陈国栋一下坐直了身子,不假思索的拒绝。他无法接受,陈国梁这种对他心中圣地的亵渎。
突然的动静吓了陈国梁一跳:“怎么了,哥?”
“人沪缆和辽缆都对咱挺好的,咱不能这么败坏人家。”陈国栋没有把自己心里的那种神圣感说出来。
“那行吧,不挂牌子,光摆照片总行了吧。”陈国梁看哥哥反应这么激烈,便也没再坚持,心里却打算好了,哪怕只有照片,回头再跟人介绍的时候,也可以暗示一下,自己厂子和两个大厂的关系。
陈国栋也没再说什么,心里想着,摆个照片也好,也可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向榜样看齐。
回到厂里,陈国梁马上又开始了他的门面计划第二步:“靠”外资。
“外资?人能看上咱这地方?”
“外资”这个词,陈国栋并不陌生,这两年,国家鼓励外商投资,发布了很多项招商引资优惠政策,新闻上经常看到哪里哪里吸引了多少外资,但大多都在南方地区或沿海城市。
光北市处于内陆地区,一没资源二没交通,尽管也紧跟国家形势,大力吸引外资,但到目前为止,连一个来考察的外商都没有。
“哥,还记得我刚去南方的时候,给你寄回来那根电线不?后来,我在南方,把他们的路数都摸清楚了,也认识了一些朋友,他们有门路,咱自己出钱,借他们的手,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就是外资了,想做香港做香港,想做美国做美国。”
“那不是糊弄人么?”陈国栋又想起了那个“MadeiGera”。
“哥,没办法,市场上就认这个,这个事也不犯法,哥,这次,你就听我的吧。”陈国梁这次很坚持。
陈国栋听弟弟说不犯法,操作起来也简单,虽然心里不怎么赞同,但是想想厂子里的惨淡光景,又觉着跟做自己坚持的质量安全这些没有直接冲突,算不上原则问题,也就默认了。
自己的弟弟在南方跌倒过,好容易重新爬了起来,有了新的想法和激情,他总不能全都一棍子打死。刚刚才否定了“靠”老牌大厂的事情,他实在做不到在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问题上,再次否定自己的弟弟。
本来,陈国栋想的是,悄没声地把这事做了就行了,可是当突然有一天,陈国梁带着黄头发蓝眼睛的“查尔斯先生”来考察,市长都亲自接待的时候,陈国栋慌了。
“你搞什么?”接待空隙,陈国栋把陈国梁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焦急地问。
“哥,这是正常程序,你就别管了。”陈国梁小声回答。
“国梁,你可千万别捅篓子。”
“放心吧,哥,没事。”
到了这个地步,有事没事,陈国栋也不可能再去阻止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希望弟弟别闹的无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