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有大量的老旧设备,给陈国栋提供了更大的改造空间,他们用引进核心的方式,七拼八凑,也陆续组装起了自己的一步法硅烷交联生产线和悬链式交联生产线,补上了技术和产品上的短板,将电缆生产的上限提高到了35kV。
可是他们渐渐发现,电缆越来越不好卖了。
因为这几年的基建热潮,全国催生出了大大小小的电缆厂有几千家。陈国栋他们或许不知道全国的纸面数据,但县里面新出现的十几家电缆厂,却是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
这些厂,大多集中在10kV以下的领域,大家在市场上短兵相接,都杀红了眼,拼命降价,而铜价,却涨到了两万八一吨。
规规矩矩生产已经不可能再有利润,为了赚钱,这些厂的手段可谓是五花八门。
除了一些比较大的工程或者单位会有完备的检测手段外,一般项目工地的检测手段,主要还是靠一看二摸三刀刮,能配上专业的电阻检测仪都算不错的了。
这就给一些聪明人留下了发挥的空间。
有的厂用回收的废旧杂铜代替无氧铜,这种如果只用来生产小型照明电线,提纯技术又足够好,生产出符合国标的电线也不是不可能,陈国栋他们早期也是这么开始的。
但用这种方式去做电缆,哪怕提纯再好,也不可能达到标准,更何况,提纯,意味着成本,用杂铜本来就是为了节约成本的,谁还会认真去提纯。
不管怎么样,这用的还是铜,更有那激进的,直接就用铝。
有的厂,用真正的无氧铜,做出了完美的样品线,拿到了检测报告,并通过了工程方的所有检测,顺利拿到订单,在后续供货的时候,他们就往铜里面掺铝,用铜铝混合导体进行生产。这种铜铝混合导体电缆的外观与纯铜的极难区分,但电阻率却会严重超标。
这还是比较讲究的,有那更胆大的,直接就用铝线代替铜线,只在外层做简单镀铜,或者涂色。
还有的甚至连涂色都省了,就只在电缆的两头各做一段铜线,中间部分,全部都是铝线。
当然,也有那聪明人,借用了国外“铜包铝”的概念,声称是国外引进的“高科技减重材料”。
根据当时的国家标准,禁止用铝线(包括铜包铝线)作为传输电能的电线电缆导体。
为了通过检测,这些厂或者自己生产符合标准的样品线去送检,或者直接从别人手里买来合格电缆,把打着出厂信息的那段电缆头截掉,在剩下的电缆上重新打上自己的信息。
至于后续的抽检,提前与项目方内部人员串通一下就好了,提前获取抽检信息,再用合格产品去作为抽检批次,这个路数,他们驾轻就熟。
这就让真正按照标准生产的电缆,在小项目上根本卖不出去,特别是像新北方这种对质量有着苛刻要求的厂子。
而在大工程上,则要在更大的地域范围内,去面对比自己更具实力的竞争对手。
“哥,要不咱在那些小项目上,也别那么较真了。”陈国梁尝试着跟自己的哥哥提议。
“不行!”陈国栋一口回绝,“咱宁可不做,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咱把重点,还是放到规范的大项目上来。”
“大项目,也已经在拼刺刀了。”
“……35千伏,这个电压等级的,能做的还没那么多,”陈国栋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咱重点把这个打出去,打成咱的拳头。”
“哥,35千伏,现在也不少了,有能力没能力的,现在都说自己35千伏。”
“就不怕吹爆了?”
“自己不会做,还不会买么?一个工程又不都是35千伏,大头还是低压。人家用35千伏当幌子,把单子拿下来,却赚低压的钱。”
“那咱就更得把好咱的质量关,用质量,用口碑来打败他们。”
质量,一直是陈国栋的信念,只是这次,他自己说的都不那么硬气了。
信念,仿佛成了最后的倔强。
日子越来越难过了,生产虽然还在继续,但机器已经停了三分之一,工人们也开始倒替放假,整个厂里变得冷清了许多。
“哥,咱不能这么干耗着了,得想点办法才行。”又一次竞争失利之后,陈国梁来找陈国栋。
“你有什么办法?”陈国栋也正为销售的事一筹莫展,听弟弟提起来,知道他肯定是有了什么想法,心里升起一丝期待。
“哥,小单子,那些小厂子比咱价格低,大项目,那些大厂子比咱名头大,咱等于是两头都不靠啊。”
“你有啥想法,直说吧。”
“哥,我要说咱降低质量标准,跟小厂子拼价格,你肯定不会同意,”陈国梁瞟了一眼哥哥,“那咱就只有一条路了,把口碑打出去。”
“这不就是咱一直在干的事吗?”
“不一样,”陈国梁摇了摇手,“哥,咱过去老想着,酒香不怕巷子深,靠质量打口碑,但是这个,太慢了。”
“不靠质量,靠啥?”
“不是说不靠质量,但是光有质量还不行,咱还得把门面装起来。”
说到门面,陈国栋心里有点抵触。
他想到了南方公司,那时候,陈国梁花了很多钱,都用在了装点门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重提南方公司的事,又觉得话题太敏感,不忍心刺激陈国梁,终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头没有说话。
陈国梁看到哥哥的表情,心里猜到了哥哥的想法,当下也不避讳,自己把话头挑开:
“哥,我知道,你想说南方公司。是,南方公司没弄好,但那不是说门面不重要,那时候,我在南方公司卖了不少线,门面起了很大作用。那时候咱南北差异大,你不理解也很正常,但是现在,你看看周围,那些个小厂子,哪个出来不是人五人六的?”
陈国栋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自己一直只顾闷着头刨地,竟然没有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天了。不管厂子大小的人,出来都是厂长经理,进出都是轿车,身上都是名牌,像他这样要么自行车要么跟货车的,真的见不着了。
“嗯,你接着说。”
“哥,我琢磨好多天了。现在市场上只认两种企业,”陈国梁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辽缆沪缆那种,老牌大厂,名头大,底子厚,另一种,就是外资厂,国际品牌,高级,洋气,咱得往这上面靠。”
“你说的这个谁都知道,可跟咱有啥关系?咱哪头都靠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