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怎么不死到外头啊,啊?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啊?”陈国梁走进家门,张芸先是愣了一下,心里憋了不知多久的担心,多少的委屈无助,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如同泼妇发疯一般,嘴里骂着难听的话,两手轮番在陈国栋身上连扑带打。
陈国梁想要做一些什么解释,或者给她一点安慰,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怕了。
他害怕她的追问,更害怕她担心。
他是男人,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少辛苦,委屈,甚至是龌龊,耻辱,都应该自己扛下,绝不能带到家里来。
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用力将她抱进怀里,久久没有动作。
张芸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靠在陈国梁的胸膛上,变成了低低的啜泣。
第二天一早,陈国梁与陈国栋王老五等人一起,出现在了北方电缆股份有限公司的挂牌仪式上。
作为全市首个私营加国营的混合所有制改革案例,挂牌仪式举行得很隆重,市县两级领导都出席了挂牌仪式。
在一阵阵鞭炮齐鸣中,市领导亲自剪彩,重组工作领导小组的赵组长代表旧厂,亲手摘下了斑驳的“江临县电线厂”的厂牌,陈国栋代表新厂,将一块崭新气派的“北方电缆股份有限公司”牌子挂在了厂区大门右侧。
电视台、报社的记者们,用他们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历史时刻。张芸还特意用自己手里的相机,给陈国梁拍了一张大大的特写,当然,这张照片不会用来发表。
作为前县电线厂的厂长,苏世雄没有来。
他已经在重整方案确定的第一时间,就向领导小组正式递交了辞职申请,辞去了县电线厂的一切职务,这也标志着,从那一刻起,苏世雄正式下海。
仪式结束,陈国栋等人立即着手安排接手工作。
陈国栋对照着员工花名册开始点名。
花名册上的名字,陈国栋大多不认识,他所熟悉的那些技术人员,熟练工作,差不多都被苏世雄带走了,剩下来的,一眼看过去,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就是某某家属,某某关系户。
念到名字的时候,他们懒洋洋的答“到”,或坐或站,姿态懒散,眼神里写满了不屑,或者冷漠,或者是事不关己的无谓。
王老五私下里对陈国胜叽咕:“咱他娘的是收了个啥玩意?这是厂子,还是他娘的养老院啊!”
陈国胜也只能回他一个无奈的苦笑。
陈国栋带着崔会计,对照资产清册盘查资产,厂里的设备老旧他是知道的,但真正清点的时候,他才发现,厂里的设备,就真的只剩下了老旧。那些他知道的稍微新一些的,功能好一些的,以及他不知道的,仅仅从账面看到的新机器,无一例外地走了报废。
至于去了哪里,用脚后跟都能猜到。
崔会计把所有的账本都仔细过了一遍,跟陈国胜汇报,账上一堆三角债,理都理不清楚,还有好多陈年的应收款,连债务人的信息都不齐整,一看就是呆坏账。
仓库里的原料和成品,跟账面上的数字相比,都有一大块的亏空,连个单据都查不到,就算还留在库里的,也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损坏变质,只能当废品废料处理。
这些情况,并没有太出乎陈国栋的意料,这次重组,他们看中的,主要还是县电线厂这块地方,和那块牌子。
接下来,陈国栋将北方厂的制度全部照搬过来,逐项宣读,并让人把要点总结成简短的条例规范,在厂区和办公区进行张贴。
结果立即引起哗声一片:
“我们是国营的,凭啥要听你们私营的那一套?”
“加班?凭啥要加班?我们又没卖给他,我们是工人!不是奴隶!”
“黑心资本家!”
“咱们是厂子,脏点乱点不是正常的吗?咱又不是医院,搞那么干净,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对于这些杂音,陈国栋也没有去解释,只当没有听到。他和王老五一起,把原北方厂的工人和原县厂的工人的班组打散,重新分配班组,又重新划分了管理科室,把原来的供销科划分成供应科和销售科两个科室,陈国胜和陈国梁,分别担任供应科长和销售科长,王老五继续担任生产厂长,原县电线厂副厂长刘满囤继续担任副厂长。
以刘满囤为首的一些老管理人员,对陈国梁掌管销售大权十分不满,一个从南方败回来的逃兵,凭什么一来就骑在他们头上拉屎?
对北方厂带来的那套管理制度,他们更是嗤之以鼻,私下里戏称,“泥腿子也只配挎土盒子炮”。
他们阳奉阴违,开始暗地里使绊子。
故意拖延生产计划,在原材料采购上做手脚,甚至散布谣言,说陈国栋他们就是要把厂子掏空,然后学南方的李老板一样跑路。
一次生产调度会上,刘满囤以设备老化需要检修为由,故意拖延一批紧急订单的生产任务。
“陈总,不是我们不配合,咱机器都老掉牙了,活儿又那么急,这万一出点质量问题,谁担得起啊。”刘满囤振振有词地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堆设备报修单据。
陈国栋还没说话,陈国梁倒先站了起来:“刘厂长,东区那两台挤出机,上个月才刚大修过,工况记录我都看了,完成这批订单没有问题。”
“哧……”刘满囤哧笑一声,“陈科长,你说的倒是轻巧,这生产的事,可不光是一个工况记录,那么老的机器,不是大修过就没问题的,再说了,这车间里头,好像也不归你管吧,苏厂长那时候……”
“刘厂长,”陈国梁也笑了,“车间里头是不归我管,那就让学武厂长说说,这机子怎么回事,还有,现在咱们是新北方,不是县电线厂,苏厂长那么好,为什么没把你带过去啊,你要是觉得我不懂行,欺负欺负我没关系,但要是故意想搞个什么下马威,让新北方开门就违约,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你、你……”刘满囤没想到陈国梁说话这么不留情面,一时接不上话来,腾的一下站起来,伸手指着陈国梁,脸色涨得通红,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好了!都别吵了!”陈国栋出声制止了两人的争吵,“刘厂长,设备的事儿,会后你和学武厂长一起研究一下,看看怎么解决。但是这个订单,必须按时完成。振海,”他看向孙振海,“你带着技术科,配合两位厂长,确保东区那两台机器全力运转,有什么问题,现场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