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放下通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之前的上海之行，他在沪上电缆厂见到了立塔，当时就被那巍峨的高度所震撼，更是在心里将沪上电缆厂当做了自己的目标，或者说是灯塔，但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距离那座灯塔的距离，还遥不可及。
虎踞的这个大动作，再一次让陈国栋看到了苏世雄的眼光与魅力，也更清晰地认知到了自己与虎踞的巨大差距。
如果说远在上海的立塔，是自己的灯塔的话，那么近在咫尺的虎踞，则会直接成为投在他们头上的巨大阴影。
“立塔暂时跟咱搭不上，他搞他们的，咱搞咱的，先踏踏实实把中低压做好吧。”陈国栋轻轻摇了摇头，试图说服陈国梁，也说服自己，甩掉立塔的阴影。
几千万，不是他们折腾得起的，想都不用想。
但是这个阴影，不是他想甩就能甩开的。与以往虎踞的“连硫”，自己的“温水交联”如出一辙，虎踞的立塔还没个影子，只是传出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他们的“外资企业”“沪缆分厂”“辽缆合作单位”瞬间都不那么香了。
“立塔”成了工人们的窍窍私语，成了管理会议上无法回避的焦虑。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虎踞集团正在酝酿一次惊天的跳跃，而他们北方电缆，甚至连起跳的资格都没有。
陈国梁变得异常焦躁。
回到家里，身为记者的张芸，敏锐地发现了陈国梁情绪上的变化。
“怎么了，国梁？”张芸给陈国梁递上一杯热水。
陈国梁摆了摆手：“厂里的事，说了你也不明白。”
陈国梁开始频繁地外出，去省城，去上海，去深圳，通过各种渠道打听立塔项目的细节。
他在五人内部会议上大声疾呼：“咱必须得跟上！哥，老五哥，国胜哥，往后就是立塔的时代，咱要是现在不赶紧布局，往后咱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跟上？怎么跟？好几千万呢，你有还是我有？”王老五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贷款！趁着咱现在的外资还好使，咱贷上一笔款，先把塔造起来，生产线咱可以先不引进那么先进的，先引进稍微落后点的二手生产线，咱只要塔起来了，没人会关心咱塔里装的是啥！”
陈国梁抬手制止了正要说话的王老五，急促地挥舞着手臂继续说道：
“咱现在就动手，直接跳过先进生产线的考察评估谈判，就能抢先虎踞一步，先把塔立起来，造起势头，抢占市场，等虎踞的塔再起来，咱客户和经验都有了，脚跟早就站稳了！”
“国梁！”陈国梁这个计划太疯狂了，王老五几乎是在吼，“上千万的投资！把咱们全卖了，也拿不出来那么多钱！贷款？哪个银行敢给咱贷那么多款？就算贷了款，将来咱拿什么还？南方那回，教训还不够吗？还想再来一回吗？咱厂子禁不起你这么折腾了！”
王老五提到南方，深深地刺痛了陈国梁。他又羞又愤，还想要争辩，但被王老五捉住了痛脚，一时无法开口，只好瞪着发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王老五。
王老五也毫不示弱的回瞪着他，会议室里充满了火药味。
“老五，有事儿说事儿，国梁也是为厂子好，”陈国胜分别拉了拉王老五和陈国梁，示意他们坐下来，“国梁，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咱们现在刚稳住，设备人员都在磨合，贸然搞这么大的动作，技术咱都没掌握，工人也没法培训，你这个计划，确实有点不切实际了。”
“是啊，国梁哥，我也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大。”一向支持陈国栋的孙振海，这次也提出了反对意见，显然对南方的那次事情，仍然心有余悸。
孙振海说完，谁都没再说话，会议室里陷入令人沉闷的僵持，一边是王老五等人集体的反对，一边是陈国梁孤立无援的坚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陈国栋。
陈国栋没有看任何人，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他理解弟弟的急迫，那种长期挣扎的痛苦，他比弟弟的感受更深刻，那种对前沿技术的渴望，特别是见识了沪缆辽缆的强大之后，他也比弟弟更加迫切。
但他更清楚北方电缆的脆弱，清楚陈国胜王老五他们的忧患，还有他们寻求安稳的心态。
他们已经如履薄冰，根本经不起一场豪赌。
“立塔，咱们要搞。”沉思了很久，陈国栋终于开口，“但不是现在就搞，更不能用国梁说的那种方式来搞。”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厂区地图跟前，手指点向一个角落：“咱们现在买不起整条生产线，但是国梁说的，提前布局，早做准备，这一点没有错。”
他指了指陈国梁和孙振海，继续说道：“接下来，由我牵头，国梁、振海，你们俩参与进来，咱们先成立一个交联电缆技术预研小组，国梁，振海，你们多出去找找资料，多往高校、研究所跑跑，先把立塔交联的工艺原理，设备要求，市场需求这些，都摸清吃透。”
他又转向陈国梁：“国梁，销售这边，从现在开始，你尽可能多的去接触高压电缆的潜在客户，收集信息，了解他们的具体需求和采购标准。哪怕咱们现在做不了，也得知道，将来的市场上，要什么。”
最后，他敲了敲桌面：“伙计们，塔有多高，地基就得有多深。一百多米的塔要竖起来，咱们脚底下，这一百多米的地基，就得扎扎实实的打下去。在咱们自个儿弄清楚之前，谁也别再跟我提引进！”
陈国栋的决定，暂时压住了陈国梁的躁动，也缓解了王老五等人的顾虑。
散会之后，陈国梁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知道哥哥是对的，但一想到县城的另一端，虎踞的工地上，立塔即将高高竖起，而他们自己，却还在蜗牛般的预研，他就感到莫名的压抑。
陈国栋则一头扎进了车间，扎进了实验室，扎进了技术资料的纸堆。他研究交联，也研究现有产品的改进和提升空间，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对抗着那道名为“立塔”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