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梁带着一肚子的烦躁回到家里。
“怎么了，国梁？”张芸把一碗刚热好的汤面轻轻放在茶几上。
“没事，厂子里头的事，你别管。”陈国梁抄起筷子吃面。
张芸默默地坐在旁边看着陈国梁把面吃完，又默默地把空碗收走，心情有些压抑。
她有些恍惚，感觉眼前的男人有点陌生，甚至连自己都有点陌生。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了。
刚认识的时候，陈国梁还是个毛头小子，在大集上摆着地摊卖电线。人来人往中，他一把就拉住自己的哥哥拼命地推销，浑身都充满着干劲儿，还带着一股子机灵狡黠。
自己哥哥搞厂子，还真买了他的电线，他来送货，总是会冒冒失失的探头探脑。
后来，他去了南方，给陈国栋他们写信，总是拐弯抹角地提到她，而她也会让自己的哥哥，找着蹩脚的理由，去打听他的消息，再把自己的消息夹进陈国栋的回信里告诉他。
再后来，他们结了婚。
他会兴奋地告诉她，他们又拿了一个订单，而她也会开心地跟他讲，她在采访中遇到的各种新鲜事。
他们一起幸福地憧憬着他们的未来。
她很怀念那个时候，一切都是那么朦胧，一切也都是那么美好。
可是从他第二次去了南方，这种美好，渐渐地就变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拿了新合同，开展了新业务，或者仅仅是想到了一个什么新点子，都会在信里在电话里告诉她，还跟她一起规划着，要把她也接到南方去，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她都能感受到他的意气风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忙，消息越来越少，每次的通信或者电话，似乎变成了例行公事。
甚至他在南方遇到的危险，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是……立塔？”她是记者，对消息有着天然的敏感。
“嗯，”陈国梁对妻子的敏锐并不意外，“我说在北方也搞个立塔，我哥他们，不同意。”
“大哥他们，可能也是怕有风险，想慢慢来吧。”张芸将手按在陈国梁的头两侧，轻轻帮他揉捏太阳穴。
陈国梁的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轻轻闭起了眼睛：“慢慢来，慢慢来，现在市场这个节奏，能有几个慢慢来呀。”
“也许，是折腾怕了……”
陈国梁突然一把打开张芸的手，腾的一下站起来：“连你也觉得我在瞎胡闹，我也只会瞎胡闹是吧！”
说完，也不管张芸，自顾回到里屋，直挺挺地横到了炕上。
张芸愕然愣怔了一会，叭嗒叭嗒掉起了眼泪。
陈国梁成了全厂最忙碌的那个人。
他比以往更频繁地进出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通过那里，去往上海，去往沈阳，去往他能去到的全国各地。
他的包里，除了产品样品和检测报告，更多的是各种行业会议的资料，行业通讯报道，技术标准汇编，以及各种可能存在需求客户背景资料。
他利用一切机会，接触电力系统专家，设计院的工程师，各大工厂的销售代表，甚至那些有着各种五花八门的“海外渠道”。
他用这种方式，陪着笑脸，听着嘲讽，打着哈哈，小心翼翼地捕捉着一切与立塔交联电缆有关的边边角角，再耐心地拼凑筛选，试图还原出技术动态与市场信息。
而在另一边，在厂子内部，陈国栋将预研小组从办公室搬进了车间，在一个空闲的角落挂起了黑板。
他让陈国胜想办法，弄来了几段从上海、沈阳等地流出的高压交联电缆样品，他亲自带着技术员和老工人一起解剖，分析结构，测试参数，试图反向推导所有的原材料及其工艺。
技术员们在黑板上写画着交联反应的化学方程式，讨论着聚乙烯绝缘料在不同温度下的流变性能。
工人们偶尔也会凑过来看几眼，虽然大多看不懂，但这种专注和钻研的氛围，让他们被立塔搅动起来的浮躁，暂时得到一些纾解。
当然，也总有一部分工人对此嗤之以鼻，甚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
“这不大白天的做梦吗？”
“要是这样就能搞出高压交联，人家还造立塔干嘛？”
陈国栋对这些异样的声音直接忽略，依旧带着他的预研小组，我行我素。
这种土法炼钢式的研究，进展十分缓慢，甚至笨拙的可笑。但在陈国栋看来，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它甚至比结果更为重要。
就在两兄弟以自己的方式，朝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努力的时候，虎踞的立塔，正式奠基了。
奠基仪式搞得很隆重，市里县里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到了场。
苏世雄穿着崭新的西装，戴着安全帽，与同样戴着安全帽的市领导一起，手执大剪，共同剪断了系着红花的大红绸带，又同时接过系着红绸的铁锹，将脚下的泥土铲下基坑。
现场的闪光灯闪成一片。
电视台在本地新闻栏目作了专题播报，报纸上用整版篇幅进行报道，将虎踞的立塔引进，称为“我市工业转型升级的重大标志”，“改变电缆行业格局的重大举措”，“全市工业形象的重大提升”。
苏世雄更是在镜头前直言不讳地宣告：“立塔，不仅仅是技术，更是话语权！”
随着一根根的桩柱打入深深的地基，虎踞的立塔缓慢地从地里生长出来。
而陈国栋的预研，也在以更加缓慢地节奏逐渐深入。他们利用厂里有限的条件，搭建起了一个“迷你”的立塔交联工艺模型。
他把他们那台已经成了“文物”的老45型挤出机“请”上了高台，通过加装转向轮的方式，实现了BV电线的“垂直式生产”，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但却可以更直观地演示“立塔”的外在生产形式。
除了这个表面工作，他还靠着自己的研究和陈国梁挖掘来的技术资料，按照自己已经“解析”出来的立式交联生产线的工艺逻辑，悬链生产线上进行尝试，通过调整工艺和设备参数，大幅提高了大截面电缆的同心度水平，生产的电缆，勉强能够达到110kV交联电缆的技术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