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还有什么条件？”陈国栋不露声色地问道。
“第一个条件，我们的投资不能直接给贵公司，而是通过芬兰罗菲尔与贵公司合资办厂。”
看到两兄弟面露疑惑，林姗姗又补充道：
“其实这也不算条件，而是为了大家都好，因为直接引进生产线，需要交25%的关税，而合资办厂，这个关税可以直接省掉，这就200多万美金，差不多都可以再进一条110kV的VCV生产线了，而且，我们还可以帮助贵公司申请国家技改专项贷款，年利率只有8%，比贵公司直接贷款15%的利率足足低了7个点。”
200多万美金，一条110千伏的立塔交联生产线，陈国栋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
“林小姐，一座立塔里面，只能装一条生产线吗？”
“目前主流做法都是一塔一线，但也有一些一塔双线的成功案例。陈总是想尝试一塔双线吗？”
“林小姐刚才提到节省的关税可以买一条110千伏生产线，我在想……”
“可是陈总，一塔双线，对立塔的要求也会更高一些，塔高要达到120米以上，结构设计、线路布局都要改变，建筑成本也会额外增加20%，也就是1000万。”
“那也比一塔一线划算，至少产能翻倍了。林小姐，多出来的这一千万，能不能从生产线上省出来，比如，把其中的一些辅助设备换成国产，或者我们自己造？”
“这个我们倒是没有考虑过，一般国外生产线都是不拆分的，但贵公司如果是双线的话，请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和芬兰罗菲尔那边沟通一下。”
“好，那就麻烦林小姐了。你刚才说，还有第二个条件？”
“贵公司的股权结构太复杂了，又是外资股，又是国营股，还有那么多的个人股，我希望，在罗菲尔正式投资之前，贵公司能够适当清理一下。”
“这个也请林小姐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也需要沟通一下。”
“那我们双方都要加快一点进度了，按照国发[1995]34号通知，从1996年4月1日起，新批准的外商投资项目进口设备一律按法定税率征税，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要在明年3月前完成合资审批，否则，那条110kV生产线，就要变成关税交出去了。”
说着，林姗姗摊了摊手。
明年3月前完成合资审批，现在已经12月了，时间有点紧迫。
“哥，怎么样？”送走林姗姗，陈国梁就迫不及待地问。
陈国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又把刚才的对话重新在脑袋里复盘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另一边，林姗姗一回到自己在招待所的房间，就迫不及待地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扔在了床上，完全没有了在外面的干练与精致。
今天这场谈判，整个节奏完全掌握在她的手中，结果也完全没有出乎她的预料，她很满意。
“又卖出去两条，呼——”如释重负般地，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芬兰罗菲尔的销售代表，香港罗菲尔投资公司的投资经理只是她用来包装自己的销售手段，如果她愿意，她甚至可以在名片上给自己印上香港罗菲尔投资公司的总裁。
芬兰罗菲尔只是一家二流的设备制造企业，有一定的专业实力，但远达不到尖端，他们的专业实力，更多的体现在仿造方面。
他们刚刚完成了对东门子的高压立塔生产线的仿造，就迎来了TRIPS协议（全称是《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作为WTO成员国，芬兰必须严格执行专利保护，直接导致这家仿造公司无法在本土和发达国家市场上销售他们的仿造品。
于是，他们将目光，瞄准了尚未加入WTO的中国。
他们的策略是，不直接销售整机，而是拆分成技术图纸和零部件，分项转让，再合作组装，用这种模式来回避侵权风险。
这也是林姗姗要提到“合资办厂”的真实原因。
至于前面的“优先股”、“VAM（估值调整机制）”这些，都是她故意抛出去的新鲜名词，也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甚至连“估值调整机制”这个中文名词，都是她按照原本的英文名词硬译生造出来的。
她把自己包装成投资公司，通过“投资者”的角色切入交易，直接拔高了芬兰罗菲尔的身份，给这家仿造公司套上了高端制造的光环，同时强调整条引进，也是给后面的拆分转让提前做的铺垫，欲抑先扬。
本来谈到合资建厂之后，她就该暗示拆分引进了，事实上她也已经在这样做了，没想到陈国栋比她还迫切，没等自己抛出真实意图呢，陈国栋却先提出了分拆的想法，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她清楚地知道，在当前环境下，国内企业对需要刚性支付的债务有着天然的抗拒，反而对不需要还本付息的“股权”没有那么敏感，而芬兰罗菲尔，或者说具有国际视野的跨国大公司，真正看中的，恰恰是中国未来数年的庞大市场，同股同权，本来就是她的既定目标，至于说优先股，固定分红这些，那都是她故意给陈国栋他们增加压力的砝码。
她这不是骗，而是“策略”，因为她说到的事情，基本都是真的，也都可以实现，只不过是通过这种策略，把仿造品卖出了正品的价格而已。
而对于北方电缆，拿到巨额投资，还不用承担还本付息的压力，引进了先进技术，填补了国家空白，节省了关税，享受了低息的专项贷款，还通过一塔双线扩大了产能，这么多好处，名利双收，他们也不吃亏。
至于说北方电缆的股权结构，不过是一手闲棋，改不改的都无所谓。增加一些额外的压力，就能减少他们的思考，压缩他们接触更多信息的机会，虽然她并不认为，这些思考和接触对结果有什么影响，但随手落下一子，总归不会错。
所以，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很满意。
正如她所预料的，陈国栋对今天的谈判也很满意。
虽然总投资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但把需要“还本付息”的“优先股”，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股权，完全解除了还债的压力，也不用考虑什么估值调整机制，这都是他们极力争取的结果，一塔双线的计划，更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只是，股权结构要怎么处理，他一时还没有想到好的解决方法。
“干吧！”陈国栋终于下定了决心，股权结构的事，只能先谈谈看，走一步看一步吧。
“嗯！”陈国梁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