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这个里面,包含了XLPE的技术,以及芬兰罗菲尔将在贵公司现场提供长达九个月的安装调试指导和技术培训服务,属于‘技术入股’的内容,之所以这么写,也是国际惯例,陈总不用担心,芬兰罗菲尔1.5亿的总投资不会变。”
“那这个呢?生产的电缆仅限在中国大陆市场销售,未经外方同意,不得出口?”
“这是设备厂商出于市场保护的条款。”
“也是国际惯例?”
“是的,陈总。”
“在合资经营的前5年内,合资公司不得在市场上寻找第三方替代配件,本合同所列所有配件必须向芬兰罗菲尔公司采购?”
“是的,陈总,为了保持设备稳定性,前五年用原厂配件是必须的。”
这时候,负责核对数据的崔会计插话进来:
“林……林总是吧,这里写着‘合资公司需自行解决外汇收支平衡’,‘外方分得的人民币利润,可按当日官方汇率兑换成美元汇出境外’,这个意思是说,我们得把人民币换成美元给他们的意思?我们的电缆都是卖给国内,哪里来的美元?去黑市换吗?”
“抱歉,这位先生,这个是国家政策要求的,罗菲尔也必须尊重中国法律。”
“那这个呢?双方发生争议,任何一方均有权提交瑞典斯德哥尔摩商会仲裁院进行仲裁,在中国做的买卖,为什么要跑去瑞典打官司?”
“这也是为了公平,毕竟是涉外争议,放在中国或者芬兰都不合适,由第三方中立国家进行仲裁,也是国际通行做法。”
这时候,陈国栋又指着合同中的一个条款问道:
“芬兰罗菲尔不是不参与经营决策吗?为什么还要派副董事长和副总经理?”
“这是《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的明文要求,不过陈总请放心,这只是一个形式。”
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但是在林姗姗左一个“国际惯例”,右一个“尊重中国法律”的解释下,陈国栋也提不出什么不同意见,只能照单全收。
至于那些更为复杂的,明显不符合中文表述习惯的“非核心条款”,他更是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读起来有些别扭。
就这样,陈国栋等人怀着一万分的小心,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过全部合同文本之后,芬兰罗菲尔派过来一位马克先生作为签约代表,在光北市迎宾馆与陈国栋完成了隆重的签约仪式,市委领导亲自出席接待,并在迎宾馆安排了丰盛的庆祝晚宴。
第二天,在《光北日报》的第一版,有了整幅版面,详细报道了这次签约仪式,“填补国家空白”“中国电缆史上的里程碑”“振兴中国工业的重大举措”等字眼充斥其间。
而在报社的编辑部,作为这篇报道的撰写者,张芸则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正对着桌上的一张照片发呆。
照片是签约晚宴上拍的。
在照片里,陈国梁正与林姗姗低声地交谈着什么,两个人的头挨在一起,面前的红酒杯,摇曳着他们脸上的笑容。
在另一边的虎踞集团,苏世雄手里也捏着一份《光北日报》,笑脸如常,但捏在报纸上紧绷着的手指,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哥,外资都是瞎子吗?怎么就看上他们那个小厂子了?”苏世杰对这件事也是非常不理解,外资如果不来内地就罢了,既然要来内地,没道理只看见了北方电缆,而看不见明显更有实力的虎踞。
“看着吧,外资,不一定都是香饽饽,没准是碗毒药。”
“为什么?”
苏世雄没有回答,苏世杰也没再问,他觉得自己的哥哥,可能只是没吃到葡萄,所以要说葡萄是酸的,他也没必要去戳破。
签约之后,马克就返回了芬兰,后面的事情,则全权委托给了林姗姗作为代理。
北方电缆这边,则主要是陈国梁在配合。
林姗姗和陈国梁的组合,效率很高,在双方签约之后不到一个月,重新加上“中外合资”名头的北方电缆公司,就获得了第一笔国家技改专项贷款,贷款金额400万元,而第二笔600万元的专项贷款,审批程序也即将完成。
这天晚上,陈国梁难得早早回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项目推进顺利的欣喜与松弛。
张芸默默端上饭菜,在他对面坐下。
陈国梁一边嚼着馒头,一边把手轻轻放在了张芸的肚子上。
这已经是张芸第二次怀孕了,上一次,就是陈国梁在南方东躲西藏最后失去联系的那段时间,张芸整天提心吊胆的,也没照料好自己的肚子,结果意外流了产。
这个事陈国梁也是事后才知道的,所以,他的内心里对张芸充满了内疚,对于妻子再次怀孕,他既感动欢喜,又有一丝欣慰,他认为这是老天给他们的补偿。
也因此,他越发的不愿意和张芸提厂里的事。
他觉得,自己是个爷们儿,再苦再难,都得自己扛着,不能把自己在外面的压力,带到家里来。
“国梁,”张芸犹豫着开口,“厂里现在……是不是特别依赖那个林小姐?”
陈国梁正咬了一口馒头还没咽下去,闻言就是一怔,匆忙之间使劲吞咽了一口,却被馒头噎住,憋了个脸红脖子粗。
端起汤碗灌了一大口,把噎在喉咙里的馒头送下去,急赤白脸的说道:“怎么想起说这个?”
“没事,就是……看她好像挺忙的,在你们公司里,”张芸看了陈国梁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就是随便问问。”
陈国梁已经顺过气来,眼前却不自觉地闪过那个精致靓丽的影子,若无其事地说道:“嗯,这次合资,主要是她一手促成的,后面的工作她也帮了不少忙,她很专业。”
“哦。”张芸低着头,没再说话。
“行了,厂子里的事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我自己能弄得了,这合资成了,厂子也就一天天好起来了,咱往后的日子也就跟着好起来了。对了,你报社那边,最近有啥新鲜事没有啊?”
陈国梁难得心情好,主动问起来,他记得以前张芸最喜欢和他说报社里的新鲜事。
张芸脑子里不停闪过那张照片,想象着林珊珊和陈国梁同进同出的种种场景,还有刚才陈国梁被问到的时候,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像是塞了一团乱草进去,又堵的慌,又是扎的难受。
“没什么,就那样吧,我累了。”说着,也不等陈国梁回应,自己默默地回了里屋。
“嗯,那你歇着吧。”陈国梁回了一声,脑子里又开始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市里催催手续了,还有那些银行的人,已经开始主动和他示好了,这些关系,也得做好必要的维护,将来都用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