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梁知道,这位王主任不可能把话都说透了,能给指出个方向,已经算是给了他们最大的“通融”。
“谢谢王主任,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当下陈国梁道了声谢,就准备起身告辞,忽然又想起什么,继续说道:
“对了,王主任,除了这个投资总额,您看材料里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我们回去一起改改,省得将来还得麻烦您第二趟。”
“哦,我看看,”王主任将目光重新放回申请材料上,粗略的翻了翻,“嚯,还真有,你看这里,”说着,王主任将材料转了个方向,指着上面的一条给陈国梁看:
“你们这里写着,产品禁止出口,不出口,你们拿什么实现外汇平衡啊?这个得改,你们得好好和外方重新商量。”
“诶诶诶,谢谢王主任,”陈国梁忙不迭地点头,“还有吗?”
“主要是这个了,别的问题都不大。”
回到厂里,陈国梁马上把情况跟哥哥说了一遍,又跟林姗姗通了个气。
因为跟进这个项目,林姗姗一直就住在了市里,听到消息,很快就赶了过来。
“国栋总,国梁总。”
为了区分,林姗姗对兄弟二人的称呼从“陈总、陈先生”换成了“国栋总、国梁总”,一开始大家听着都还感觉怪怪的,后来发现这么区分确实挺清楚,于是在整个公司里,当两个甚至三个陈总都在场的时候,有不少人都学会了用这种方式,分别称呼他们为“国栋总,国梁总,国胜总”,这么叫着的时候,他们甚至会觉得自己挺洋气。
“国栋总,国梁总,”林姗姗开门见山道,“国梁总这次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出口那一条,我和马克先生沟通一下,问题不大。”
“好。”陈国栋点点头,“那就麻烦林小姐了,关于特批,我尽力先和市里争取一下。”
“NO,NO,NO.”林姗姗摆了摆手,“关于特批,我无意冒犯,以你们的身份去争取,不一定方便,效果也不一定好。我的想法是,还是由我出面,代表外方去和市里、省里沟通,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请马克先生亲自来华一趟。麻烦国栋总先和市里通个气,约个时间。”
市里的沟通,开始并不顺利。
这是自下而上的事情,自己说话有没有用先不说,毕竟涉及红线的事,省里和市里又都没有这个先例,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没人敢担这个责任。
眼见迟迟没有进展,林姗姗代表外方,委婉但很坚决地提出,如果不能在三月底之前拿到合资审批,外方将会“重新考虑该项投资的必要性”。
市里慎重地开了个会,经过充分讨论,认为“项目极具技术先进性”,“项目真实投资并未超过3000万美元,投资总额超限是折价换算和汇率影响,超限规模有限,并不影响大局”,“该项目的上马具有重大的经济意义和社会意义”,建议省政府“充分考虑”,“特事特办”。
市里的意见通过正常的汇报路径上报到了省里,同时林姗姗也通过自己的关系,在外围做着必要的公关,侧面推动最后的突破。
立塔的事情,陈国栋已经插不上什么手。在焦灼的等待中,他又把大量的精力放到了他的电缆探伤仪的改进研究之中。
第一代探伤仪已经做出来有几年了。
当时受到八木天线的启发,他参照大型探伤仪的原理,在技术上进行了简化,做出了便携式手提式小型电缆探伤仪,核心原理与大型探伤仪一样,都是电磁波在电缆中的传播特性和反射规律,利用脉冲信号实现探伤。
但传统的大型电缆探伤仪,主要是为高压电缆领域设计,在低压电缆中的检测效果并不理想,一是受电缆品质影响,脉冲信号在低压电缆中的传输不如高压电缆中清晰和稳定,二是故障点位置判定误差较大。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就是故障点位置误差。
在陈国栋自己研究的小探伤仪上,这个问题同样存在,甚至由于简化,问题比大型探伤仪还要更加明显。
这几年中,陈国栋对探伤仪做了无数次的研究和改进,有一定效果,但并不理想,他已经实质性地陷入了一个技术瓶颈,必须寻求新的突破。
天色渐晚,工人们正在换班。
陈国栋如往日一般,皱着眉头,盘搓着手中的红色络子,苦苦思索新的突破方向。
“嘭——”远处,不知是谁放了一个二踢脚,声音传进陈国栋的耳朵。
“马上要过年了啊。”他心里想着,下意识的扭头向窗外望去,正好看到天空闪过一道光亮,随后是二踢脚在半空爆开的声音,“啪!”
这本是过年前后最普通的一幕,却在这时,那一瞬的闪光,和那紧随而来的炸响,在陈国栋的大脑中重现。
“对啊,声光是不同步的。”陈国栋一拍脑门,“这么简单的道理,真是灯下黑了。”
他之前的探伤仪,一直用的是单一的电磁波信号,用固定波速在电缆中传输,但由于受电缆的绝缘层均匀度、填充料的占比等影响,出现断点位置误差的范围较大,而且这个误差大小是随机的,甚至无法手工修正。
但是当电缆出现故障的时候,在故障点位置会出现异常反应的可不只是电磁波,还有声波,那如果在探伤仪上再加装一个声波接收装置,同时接收声磁两种信号,然后互相印证,是不是就可以进一步精确判断故障点位置了呢?
声波在土壤中的传播速度慢,电磁波的速度快,那么只要计算两种信号到达的时间差,就可以精准定位故障点!
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深入,由于信号发出到收回都要沿着电缆进行,误差会受到电缆长度影响,那如果把接收装置放在故障点附近呢?或者,在电缆终端和故障点位置各自接收,交叉印证?
他开始设想这样一个场景:
他提着电缆探伤仪,在电缆终端发射脉冲信号,然后根据回收的信号,确定了大致的故障位置。这时候,另一个陈国栋,提着另一台电探伤,来到故障点位置附近,打开第二台探伤仪,接收着来自第一台探伤仪发出的信号在故障点位置形成的,声波和电磁波的反馈……
这需要两台探伤仪,并且第二台探伤仪能够接收第一台探伤仪的信号反馈。
不对!第一台探伤仪只要持续发射信号,第二台探伤仪不需要全部功能,只需要接收!
完全可以把第二台探伤仪,做成第一台探伤仪的一个分体式接收终端!
陈国栋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站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一手提着接收终端,一手盘搓着红色电线编成的络子。
他在冲着自己笑。
在他的脚下,看不见的地方,是深埋在地下的电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