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北的电缆无损探伤仪卖得并不好。
倒不是陈国栋的产品不行，主要是理念太超前，市场完全没有跟上。
他的探伤仪，除了便携以外，最大的优势便在于无损探伤，主要是对已经敷设供电的电缆，提前排查潜在缺陷。而在那个时候，用电单位的电缆维护，大多还没有形成日常巡检的习惯，他们更习惯于等电缆发生故障以后再去维修，他们经常用到的探伤仪，也主要是对故障点的定位，或许叫故障定位仪更为恰当。
电缆厂倒是相中了他的探伤仪，但只卖给电缆厂，这个需求就变得十分有限，对于整个北方现在的局面而言，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杯水车薪。
反倒是陈国梁操持的真北公司，凭借着数量庞大的分公司，薄利多销，硬生生给北方电缆吊住了一口气，更是在市场上打出了名号，维持了一支野蛮但却高效的销售队伍。
先别管赚钱多少，至少在明面上，真北公司甚至出现了超过任何一家电缆厂的繁荣景象。
乱拳打死老师傅，真北公司这一套分公司的打法，看在苏世雄的眼里，笑面虎难得的皱起了眉头。
而真北公司呈现出的这一派繁荣，也反向触动了政府，市里与省里的沟通变得更加频繁，封闭运行的方案也经过反复讨论，几易其稿，后来甚至省里都参加到了方案的研究中来。
终于有一天，王书记亲自给陈国栋打来了电话：“国栋，批了，封闭运行的方案，省里头已经批了！”
“太好了！”
放下电话，陈国栋马上喊来老伙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几个糙老爷们儿，毫无形象地抱在了一起。
市里的专项工作组很快入驻到了厂里，除立塔之外的生产车间也同时全面解封，银行账户也解了封，纳入专项工作组的封闭管理。
因为立塔是侵权诉讼的核心焦点，在官司没有明确结果之前，暂时还无法解封。
对于北方电缆来说，这已经是十分艰难的阶段性胜利了，虽然不是全部，但却可以救命。
至少，他们又有机器可以开，又有活儿可以干了。
他们通知各班组长，再让班组长负责通知自己班组的工人，准备复工。
很多工人已经填充去了分公司，剩下的工人里，通知的时候，又有将近一半的人，直接说不来了。
他们这才想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工人来打听消息了。
没办法，只好重新招工。
好在农村从来不缺劳动力，只要有钱挣，有大把的年轻人愿意来上班，只不过熟练工换成了新工人，生产效率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影响，但这个时候，他们也没办法强求更多了。
北方电缆解封的消息，也第一时间传到了苏世雄的耳朵里。如果说陈国梁前面搞的分公司是一套乱拳的话，这个封闭运行下的解封，就是堂堂正正的金钟罩铁布衫了。
按照他的计划，只要北方一直封着，等什么时候扛不住了，被东门子给逼黄了，他就可以直接捡个漏，连人带东西一块收了，到时候，整个北方都会是他的，急公好义的名头，也是他的。
现在这一解封，政府插手封闭运行，事情变得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但是他依然不觉得北方能在东门子的手下活过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他苏世雄的机会还在，只不过可能会麻烦一点而已。
至少北方的那座立塔，东门子拿不走，北方也赢不回，迟早还会是他的。
还有自己的研究所，也已经在建了，胜券妥妥的握在了手中。
北方电缆的众人们，并不知道苏世雄的小九九，官司一天不结束，立塔一天不解封，他们那一口气，就一刻也不敢松。
不管有没有订单，电缆卖不卖的出去，他们只有把机器开足了马力，让车间热闹起来。
他们近乎疯狂地把账户里的钱变成原材料，再把原材料变成电缆，然后分散到各地的分公司去，变成库存，再等着慢慢变现。
这是一种特殊时期的畸形操作，毕竟有工作组盯着，厂房搬不走，机器也搬不走，连账户里的钱，他们也拿不走。
他们也只能在生产上动动这些小心思，通过这种小手段，把现金和原材料，通通变成应收款。
他们并不是故意要在政府的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小动作，但是他们也必须尽可能多的，给自己争取一点东山再起的机会。
政府其实对他们的小心思也是心知肚明，但政府也有政府的考量。
首先对他们的遭遇是同情的，保护也是必然的，其次，事情假如真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有立塔在那里封着，政府这边，最后也能有个交代。
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陈国梁迅速调整了分公司的策略，各分公司都有了充足的库存，配齐了库管，提供了基础的经费，各分公司的日子越发好过了起来。
陈国梁也给分公司定了调子，各分公司库存里有的规格型号，不可以因为价格的原因要求去别的厂家进货，库存里没有的，也必须先看自己厂里能不能做，自己做不了的，由总公司统一外购，各分公司不得自行外购。
他们甚至买了好几辆大卡车，加上一些带车挂靠的大车司机，组成了一支拥有三十几辆大卡车的庞大运输车队。
一时之间，北方电缆进出拉货的大卡车络绎不绝，“北方”牌的电缆，沿着“真北”公司的销售网络发往了全国各地，“北方”和“真北”这两个名字，同时在各大中城市悄然传开。
立塔即使还封着，却并不影响它成为“北方”或者“真北”背后的一杆大旗，毕竟那场官司，并没有对外公开，公司的封闭运行，在政府的有意淡化之下，也并不为太多外人知晓。
虎踞知道内情，苏世雄却珍惜自己的羽毛，不屑于去公开散布传播这样的小道消息。
他之间的倾轧，一听一笑，谁也没那个功夫去分辨个真假，买货的时候，还是看谁的东西便宜谁的价格好就买谁的。
不管苏世雄或者陈国栋他们各自有着什么样的想法，该来的，总还是会来的。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举国欢庆，全国人民放假一天。
第二天，泰国宣布放弃实行了14年之久的泰铢与美元挂钩的固定汇率制，改为浮动汇率制。
当天，泰铢兑美元汇率暴跌约17%。
同一天，东门子向中国的望河省高级人民法院提交了执行申请，要求执行芬兰罗菲尔在北方电缆的股权，申请依据是芬兰最高法院作出的《最高法院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