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又一次来到了青岛。他更没有想到,这么快,他就变成了“元老”。
真北公司的分公司,是按照新老结合的形式做的人员搭配。陈国胜和孙振海,还有一些厂里的“老人”,当了分公司经理,那他们的会计就是用新招来的,另有一些经理是外面来的新人,那就给配上厂里的老会计。
青岛分公司的经理郑启明,就是新招的,原本是其他厂的业务员,看到真北公司给的提成力度大,赚钱机会多,也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就来了。
张亮就作为公司财务科的“元老”,被派给郑启明当了会计。
青岛分公司刚刚建立的时候,只有他们俩,没有仓库,也就没派库管员。他们也没租门面,就在城乡结合地区租了一间普通的民房,摆了两张床,一张办公桌,既当分公司办公地,也当宿舍,吃住都在这间屋子里。
郑启明会做饭,多数时候两个人都是自己做,也省了不少饭钱。
郑启明有一套西装,一双皮鞋,只有在出去跑业务的时候才舍得穿,一回到“分公司”,就赶紧把西装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免得起了褶皱。皮鞋里面塞上报纸,既防潮,又能防止变形。
那时候也没多少业务,但郑启明每天都出去跑,看见有建筑工地,就往里面钻。回来的时候,西装皮鞋经常会弄得很脏,他舍不得洗,水洗怕变形,干洗太贵。
他便用毛巾打湿了,小心翼翼地擦。
郑启明的西装口袋里,永远装着两包烟,左口袋里是红锡包,七块钱一包,是用来敬人的,右口袋里,有时候是一块五的“大鸡”,有时候是两块钱的“哈德门”,这是他自己抽的。
张亮不用出去跑,没事的时候,他就喜欢买张月票,坐上9路公共汽车,一直从“分公司”门口可以坐到海边。
那也是他第一次坐上公共汽车这种神奇的交通工具,长长的两节车厢连在一起,车顶上还挂着一根尾巴,连在半空中的电线上。
月票并不是一张能用一个月,而是一个月会换一种票面的样式,一张票只能坐一次车,但如果当时不坐,这张票在一个月内的任何时候都能用。
“分公司”装了一部电话,这也是分公司唯一值钱的“贵重资产”。
张亮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家里。
老爸用村里的公用电话打过来,响两声就挂断。
张亮按照号码拨回去,老爸说,二叔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是去工行
老爸说,要抢到这个机会,需要花两万块钱去打点。
老爸还说,二叔说了,这两万块钱,二叔可以给他垫上。说这句话的时候,老爸的声音变得很小,很艰难。
张亮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跟老爸说不去了,现在的工作挺好,没多少活儿,还有钱挣,还有免费的电话打,没事了还能看看大海,挺好的。
张亮说,趁着自己年轻,还想多闯闯。
挂断电话,张亮想着自己读书的时候,老爸为了给他凑五十块钱的生活费,去跟人借钱的样子,他哭了。
郑启明确实是个能干的,分公司很快有了自己的门头,也有了自己的业务员。
门头不大,但是纵深很长。郑启明在中间打了个隔断,前面充当店面,后面摆了两张高低床,既是仓库,也是业务员的宿舍。
郑启明给张亮配了一个BP机,是数显的,在当时有点过时,但依然属于奢侈品。
张亮把它挂在腰带上
别人的BP机都是挂在后腰,张亮是挂在前面,这样衣服不扣扣子不拉拉链,BP机就会很显眼。
张亮的BP机几乎从来不会响,但他仍然会不时地摘下来,按动上面的按钮,有时候是为了看看时间,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看看,或者只是为了让别人看见。
店面里也装了一部电话,用一个小木盒子锁了,把听筒露在外面,只能接,不能打。业务员要打电话,就得想好理由,找郑启明借钥匙。
张亮就要记下他们打出去的号码,月底的时候去邮电局打个话费清单回来,按照记录的号码,分摊电话费。
张亮不用借钥匙,他自己手里就有一把。
他打电话也不用分摊电话费。
他很知足。
店面旁边是一家理发店,里面有个东北姑娘,长得人高马大的,按照张亮的审美,这个姑娘绝对算不上漂亮,但是很健壮,一看就是能干活的那种。
东北姑娘喜欢来他们店里蹭饭,也喜欢逗张亮。她会说一些张亮听不太懂的话,业务员们听到了就会跟着起哄,说隔壁的姐姐看上你了。
张亮感觉可能这不是什么好话,经常被憋得满脸通红,业务员们就越发的起哄。
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业务员,姓赵,叫赵青山,每次业务员们起哄起的厉害了,都是他瞪起眼睛,把业务员们轰散。
张亮心里对赵青山满怀感激。
后来,赵青山告诉张亮,说那个姑娘是个小姐。
张亮很疑惑,感觉自己怎么也看不出来,那个姑娘既不洋气又不贵气,看上去家里条件也不像很好的样子,哪里像个小姐了。
于是他便脑补出了一段大户人家小姐家道中落自食其力的励志故事,然后被自己感动,再次面对那个姑娘的时候,心里便多了一些同情与包容。
赵青山有时候会带张亮去海边。
和张亮自己去海边不一样,赵青山懂很多东西,他会给张亮讲石老人的传说,会讲小琴岛的故事,会说青岛本来的名字应该就叫琴岛,因为那个小琴岛,看上去就像一张琴。
赵青山还会指着路上跑的出租车告诉张亮,这个车叫拉达,是苏联产的。
赵青山说,自己在家里是最小的,上面都是哥哥,他自己也想当哥哥,他把张亮当成自己的弟弟。
赵青山用自己的钱,给张亮买了一件衬衫,花了五十八块。
这是张亮穿过的最贵的一件衣服。当然,脚上那双因为加了桔子钱而变贵的皮鞋不算。
赵青山和贾桂龙打了一架,两个人的脑袋都打出了血。
贾桂龙是另一个业务员,两个人在同一天,进入了同一个工地。
两个人在工地上,都很理智地没有直接互相拆台,相互配合着,拿下了那个合同,最后在合同上签名的是贾桂龙,留的BP机号码也是贾桂龙的,两个人商量好了,赚的钱俩人五五分,一人一半。
本来这是一件挺圆满的事情,但是回来之后,贾桂龙提出来,这次可以五五分,但是以后这个客户再要电线,对方找上谁,就算谁的。
赵青山不同意,要求以后也得五五分,客户算两个人共同的。
贾桂龙提出来,自己让一步,二八分,他八,赵青山二,赵青山也让一步,说四六,自己四,给贾桂龙六。
然后两人再不相让,先是言辞争吵,越来越激烈,后来干脆动了手。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分开,也没去医院,隔壁的东北姑娘拿了碘酒纱布出来,给两个人分别包上。两个人作势还要打,被众人强行按着,等郑启明回来处理。
郑启明回来之后,给他们做了个折中,这次五五,以后三七,贾桂龙七,赵青山三。
两个人谁也不服,但也没再继续争论,各自琢磨着下次怎么拆对方的台。
张亮感觉赵青山吃了亏,便在月底计算提成的时候,悄悄把一笔公账的提成,大概有三千多块,算在了赵青山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