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账,就是分公司收到的,那种自己找上门来买电线的客户的钱。
按照郑启明定的规矩,公账不属于任何人,不算提成,赚的钱就用来填补分公司的经费。所以张亮在划这笔账的时候,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反正谁的提成都不算,分公司的经费也够用。
他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是不想意识到,公账的经费节余,是人家郑启明的,或许还有自己的一点点。
这件事,他跟谁都没有说。
他觉得,那是对自己“哥哥”的一种报答,也是一种见义勇为打抱不平,没必要告诉任何人。
他甚至有一种做了好事不留名的自豪感。
那时候,分公司正式领了营业执照,每个月都要开始报税了。
张亮每个月都要记三本账,一本给税务局看的,平时就放在店面,锁在属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一本是给总公司看的,放在纸箱子里,放在自己和郑启明住处,自己的床底下,还有一本,是算提成的,放在郑启明的床底下。
事先没有一声招呼,店里突然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税务的制服。
男的高高壮壮,白白胖胖,一脸的笑模样,只是那笑容里总给人一种阴晴不定的感觉。
女的长得粗枝大叶,方头大脸,略显坑洼不平的脸上自带着愠怒下的威严。
这样一对组合,配上那一身的制服,让张亮本能地恐惧,看他们的时候眼神都在不住地躲闪。
他事后也怀疑过,自己当时是不是因为吓坏了,才会在看他们的时候,心里对他们的形象认知产生了扭曲,还是真的因为他们的形象才让自己生出了惧怕。
总之,当时的张亮很慌张。他只是一个才入行的小会计,一个被极速催熟的“元老”,还没有经历过任何的风雨。
郑启明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但并没有对他起到任何的安抚作用,反而让他更加担心,万一搞砸了,他会辜负郑启明的信任,更会让所有人都瞧不起。
他的紧张越发地明显,终于引起了两名稽查员的怀疑。
两名稽查员一边翻看账目,一边时不时地看看张亮。
他们越看,张亮越紧张,张亮越紧张,他们越看。
他们皱起了眉头。
张亮头上冒出了汗。
时间才刚刚到下午四点。
郑启明开始张罗“王哥”“姜姐”,先吃饭,明天接着看。
郑启明也不认识他们,只不过他们开头做过自我介绍,张亮没记住,但郑启明记住了。
晚饭安排的极为丰盛,至少在张亮看来是这样,因为饭桌上的菜,他上次来青岛的时候都没有吃过。
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吃了些什么,都有什么味道。
所有人都喝了酒,除了张亮。
饭后,郑启明张罗着,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还喊了隔壁的东北姐姐一块儿去。
张亮觉得郑经理和隔壁的关系处的真是好。
那是张亮第一次去歌厅,整个过程,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只记得那个王哥和东北姐姐一起唱了一首无言的结局,吵得他耳朵疼。
唱到一半的时候,王哥说自己喝醉了,东北姐姐自告奋勇的提出来送王哥回家。
后面姜姐也不想玩了,郑启明亲自扶着她,说送她回去。
张亮在后面结账,算计着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花了钱却没了人,感觉真浪费。
算盈亏,是他的本能。
回到门店,张亮发现所有的业务员都坐在外面,没回里面的宿舍兼仓库,感觉很奇怪。
他问他们为什么不进去,赵青山告诉他,郑经理在里面,有些事情要忙。
他担心郑启明喝了酒,要进去看看,被赵青山拦住,说没事。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墙。
张亮想再进去看看,担心出事,赵青山再次拦住了他,他还发现别的业务员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他不明所以,但看大家都不担心的样子,自己也就放下心来。
屋里动静越来越大,还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嘶叫。
赵青山说,郑经理在看录像带,没事。
隔断墙壁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赵青山说,看完了。业务员们嘴巴捂得更紧,眼睛眯得更细,肩膀都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过了一会,一个人低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姜、姜姐?”张亮认出了来人,感觉很奇怪。姜姐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和郑经理一起在这看录像带?
姜姐没有抬头,脸上有点发红,看来她也没少喝酒。
“张会计,”郑启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辛苦一趟,送姜姐回去吧,记得打个出租车,别坐公共汽车。”
“哦。”张亮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稀里糊涂的往外走,姜姐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着往外走。
第二天,王哥和姜姐又来了门店,继续没完成的工作。
这次他们效率很高,不到半天就完成了全部工作,临走的时候,姜姐留下一张自查表,严肃地和张亮说:
“张会计,你把这个表填一下,明天让你们郑经理给我送过来。”
第二天的表格,是张亮送的,姜姐疑惑地问张亮,你们郑经理怎么没来。
张亮说,郑经理有事出去了。
回到门店里,隔壁的东北姐姐买了好多糖过来请大家吃,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那个月,郑启明给张亮分了四千多块的提成。
那时候,他的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八十块。
这都快赶上他一年的工资了。
这让张亮紧张了好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