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方电缆公司的时候,林姗姗虽然略显疲惫,却依然保持了一贯的干练与精致。
她的每一次出现,陈国梁都忍不住会去多看上两眼,这次也不例外。
林姗姗极力主张与东门子和谈,她说现在是和谈的最好时机,无论是对北方还是东门子。
她给出了三个理由:
第一,东门子的目标是赚钱,不是为了把北方彻底搞垮,真把北方搞垮了,对东门子没有任何好处,赔偿拿不到,股权也将变得一文不值。
现在法院判决没下,官司悬而未决,东门子手里的股权无法变现,诉讼赔偿也是遥遥无期,为了早点拿到钱,他们愿意做出一定的让步。
第二,东门子诉讼失败是必然的,真等失败成了既定事实,他们将彻底失去谈判的筹码,这肯定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第三,东门子已经把芬兰罗菲尔搞垮了,但东门子实际上并没有得到太多好处,而且高压超高压技术在中国被公开,他们既失去了神秘,也失去了保护,罗菲尔们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用不了多久,中国就会出现更多的立塔。
为了抓住中国这个市场,东门子肯定需要国内的合作伙伴,重新寻找扶持太浪费时间,而北方,是现成的,时间就是优势,东门子肯定愿意为了长远利益,让出一部分当前利益。
经过她的这么一番分析,陈国栋等人都觉得,原本一团乱麻般的局面,虽然还是有些问题想的不是很透彻,但总归是有了几分头绪。
“不对啊,林小姐,”大家各自琢磨消化了一会儿,王老五率先提出来自己的疑问,“你刚才说,官司上东门子肯定会输,那为啥咱不能等判决下来,他输了,咱不就一分钱都不用赔了吗?”
林姗姗闻言,先是看了看仍在低头沉思的陈国栋,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陈国梁,这才轻轻展颜一笑,对王老五点了点头,正色说道:
“学武总,你这个问题,想必也是大家都关心的。其实你说的没错,从经济上来说,我们等法院判决下来肯定是最划算的,但是大家想过没有,我们以后的技术服务,肯定是不能指望芬兰罗菲尔了,到时候还是得花钱请东门子,还得看人家脸色。
咱们现在就把事情做绝了,到时候连谈都没得谈了,东门子要是再狠一点,给咱们竖几个竞争对手出来,有东门子的技术在背后支持着,各位觉得,咱们有几成把握能争得过?”
看着王老五陷入沉默,林姗姗又补充道:
“而且,等判决下来,这个过程谁也不知道会有多久,这对东门子来说是时间,对我们来说,一样也是时间。他们等得起,我们可不一定等得起。既然早晚都是要花钱买教训,晚买不如早买,早解封,早生产,早争一条活路。”
“林小姐,我也还有一点不明白。”陈国栋微蹙着眉头,犹豫着开口。
“国栋总,你说。”
“林小姐,你刚才也说到了,东门子他们是想拿股权变现。那他们等判决下来了,让咱缓过来,他们手里的股权不也能卖更高价吗,那为啥他不等呢?为啥咱要等判决,他们就会整咱们呢?他们不怕越折腾,股权越不值钱吗?”
“国栋总,我刚才和学武总说的,那只是一方面,”林姗姗停顿了一下,“另一方面,从法律上来说,现在和解,和等法院判决,结果是一样的,都是官司结束,厂子解封,股权变成可执行财产,判决并不会比和解能让股权更值钱。判决没下来之前,大家都有得谈,判决一下来就没得谈了,股东门子当然是想在判决之前和解,这对他们最有利。”
“姗姗,你觉得有没有另一种可能?”陈国梁接着哥哥刚才的话题,提出了一个相反的假设,“你刚才说东门子有可能通过和解,跟咱们北方电缆变为合作关系,那他有没有可能,故意把咱的股权做低了,不把股权变现,直接成咱的股东?”
“这个不太可能。”
“为什么?”
“因为这个股权不是芬兰罗菲尔因为债权债务关系质押给东门子的,而是侵权诉讼败诉的赔偿,东门子没办法直接拿走股权,只能拍卖,如果拍不出去,他们才有可能在流拍以后直接抵债。把拍卖价做低了,要真拍出去,亏的是他们。”
讨论到这个阶段,事情基本已经清楚了。陈国栋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一时也想不起来。
这时候,会上一向很少发言的孙振海,忽然问出了一个看上去有点傻气的问题:
“林小姐,咱们弄成这样,不都是芬兰罗菲尔闹的吗,咱能不能找他赔?”
林姗姗心里闪过一丝尴尬,却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依旧镇定自若地回答道:
“振海总,咱们和芬兰罗菲尔签的合资合同,里面没有任何有关技术性内容的条款,咱们是从芬兰罗菲尔买入的零部件,自己完成的生产线组装,从法律上,咱们没有向芬兰罗菲尔索赔的依据。”
说到这里,林姗姗抬头笑了笑:“而且,就算能索赔,现在芬兰罗菲尔都没了,也没办法赔给咱们了。”
“但是,林小姐,芬兰罗菲尔,不是你帮我们找来的吗,他们不是和你们香港罗菲尔是一家吗?”
“振海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姗姗依旧在笑着,声音却变得冷了下来,“你是说应该由香港罗菲尔对你们进行赔偿吗?还是说,我和芬兰罗菲尔合起伙儿来骗你们?”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意思,”面对林姗姗咄咄逼人的追问,孙振海连连摇手,整个脸都涨得通红,本能地开始解释,“我就是想说,你们肯定熟,你对芬兰罗菲尔了解的比我们多,当初咱们要是多留意一下……”
“行了,振海,谁也没长前后眼,”陈国梁拉了拉孙振海,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咱当初一点门路都没有,是姗姗帮了咱的大忙,给咱牵的线,合同是咱自个儿跟芬兰签的,这个不能怪在姗姗头上。两口子打架,还能赖媒婆?”
“噗嗤!”林姗姗一下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没好看地斜眼剜了陈国梁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声,“你才是媒婆。”
忽然意识到场合不对,林姗姗脸上也悄然泛起了红晕,清了清嗓子,掩饰着自己的尴尬,缓声说道:
“其实也不怪振海总多想,我们香港罗菲尔以前确实是芬兰罗菲尔的投资部,但是也独立出来好多年了。
自从分出来以后,虽然依然保持着合作关系,但其实了解已经不多了。
而且,那个合资合同,本意也是保护你们的,事实上,东门子能在芬兰胜诉,能在欧盟胜诉,但在中国就只能败诉,那不正是这份合资合同的保护作用吗?
我也只能说,生意场上的事情,人算不如天算,意外在所难免。
另外,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我也完全没必要继续参与了。之所以我还会回来,就还是想着,这事毕竟因我而起,也算是有个善始善终吧。”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孙振海低下了头,满面的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