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是一个叫周伟的业务员，已经联系不到了。他们正是因为找不到那个周伟，才打听到了我的手机号码，打了过来。”
“周伟？咱厂子没有这么个人吧？”
“我大概知道是咋回事了。”
“咋回事？”
“分公司，挂靠的那一批。之前他们就出现过几次从外面买次品冒充咱厂正品卖的事情，但都是小打小闹的，谁知道这次居然胆子这么大，都敢往省级的电力公司里送次品了。”
“又是你弄的那一团络络秧！”陈国栋没好气地抢白了一句。
“你……”陈国梁被哥哥气得够呛，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阴阳怪气，自己那一向沉稳的哥哥，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步一步把哥哥给逼成这样的，正是他陈国梁自己。
他以为的哥哥的沉稳，果断，那是因为哥哥抓得住，当得起那个主心骨。
正是因为陈国梁的强势崛起，给北方集团挖下一个个巨坑，也一步一步摧毁着陈国栋的信念。
此时的陈国栋，已经没有了那个本事，当不起那个主心骨了。阴阳怪气，何尝不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表现？
陈国栋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
“先别管是谁卖过去的，既然打了咱北方的旗号，拿着咱北方的授权，这事咱就得管。”
王老五不服气：“凭啥？又他娘的不是咱卖的，凭啥就得咱给他擦这个脏屁股？”
陈国胜想的则要多一些：“管肯定是得管，但咱得先把怎么个事给弄清楚，才能合计该怎么管，管到啥程度。”
孙振海却提出了不同意见：“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觉得咱不但得管，还得快，一旦消息扩散开，有事没事，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名声就都完了。”
“我马上就去热河，跟他们当面谈谈，让财务给我准备点钱。”陈国梁说着，也不等传真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陈国栋叫住了陈国梁：
“你等下，你去谈什么？你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同时准备公告：
第一，在全国范围内，凡是这个周伟在取得我们北方授权以后卖出的所有电缆，不管有没有问题，也不管是不是已经敷设，全部无条件召回！
第二，坦诚我们的错误，承担一切责任和损失！
第三，自即日起，取消所有挂靠性质分公司的一切授权！”
“不行！”陈国梁像被踩了尾巴根子一样跳起来，“召回？公告？哥！你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那个周伟，到底卖了多少吗？究竟有多大损失，你想过吗？咱自己把这事给捅开，在市场上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这些你都考虑过吗?你这么一弄，咱就彻底毁了！上市肯定没戏了，市场会抵制，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逼债，保罗也会要求咱们立即还款，真要那样，咱就真完了！”
“完了？”陈国栋猛地转身，“现在你知道完了？当初你耍那些下三滥手段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会不会完？我一再告诉过你，质量是红线！也是底线！电缆这东西，质量，那就是天！现在天塌了，能不完吗？”
“好，好，陈国栋，你说我是下三滥，难道你就高尚了？你就上三滥了？你说质量是天，那你告诉我，清河新村的天，在哪里？”
一见两兄弟又把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陈国胜和王老五赶忙打断他们：
“你瞅瞅你们俩，加一块儿都他娘的快有一百岁了，还天天跟小孩子似的争来争去，不嫌臊得慌啊？”
“别吵吵那些有的没的了，这都火烧眉毛了，先顾好眼门前头吧。”
“说的就是眼门前头！”陈国梁急赤白脸，“咱们可以私下赔偿，也可以想办法补救，唯独不能公开！一旦公开，咱就全完了！咱们可以先把热河电力那边稳住，哪怕赔他们钱，对外，咱可以说是运输损坏，也可以说是施工不当……”
“陈国梁！”陈国栋一声暴喝打断了他，“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捂着盖着？你眼里除了上市，还有没有一点良心？那可是国家电网！连着千千万万的人命！你捂得住吗？你捂得起吗？真等哪天出个大事，烧了房子死了人，咱们都得下地狱，下十八层地狱！”
“那也比现在马上死了强！”陈国梁两眼都泛起赤红，“再说了，那电缆又不是咱造的，要下地狱也不该是咱们！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上了市……”
“上市？做梦！”陈国栋粗暴地打断，“我告诉你，陈国梁，从现在起，只要有我陈国栋还在，咱北方就决不允许靠糊弄欺瞒活着！别跟我扯什么不是咱造的，最起码，是咱给他递的刀子！电缆必须得召回，公告也必须得发！这个绝不能含糊。谁不同意，现在就他妈的给我滚出北方！”
事实证明，再老的老虎，也有余威。
陈国栋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强硬过了，一旦支楞起来，就连陈国梁，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召回计划在五人小组中被陈国栋强行通过。
然而，召回公告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封厚厚的匿名快递，就被送到了国家相关部委主管领导的办公桌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家权威行业媒体和全国性财经报纸的记者，也收到了内容相似的材料。
寄出这些材料的，正是苏世雄。
他选择的时机，正好在北方集团决定召回之后，公告发出之前，可以说是既精准又恶毒。
他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室里，悠闲地抽着烟，品着茶，对自己的弟弟说道：“老三哪，都说这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却不知道，这落井下石，可比锦上添花还要容易得多啊。”
几天后，北方集团的召回公告定稿，正待发布之际，部委的质询函和调查组通知却先一步抵达。
紧接着，报纸上赫然出现了耸人听闻的标题：《“立塔”神话破灭？北方集团深陷质量丑闻，危及国家电网安全！》。
舆论一片哗然，监管机构也被彻底激怒。
北方集团的上市申请，被监管机构以“存在重大未披露事项及重大潜在风险”为由，正式叫停，无限期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