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身依旧巍峨,在落日的余晖下,仿佛被镶上了一圈淡淡的金边,仿佛在无声地对抗着四周浮躁的空气。
5月,南方,沪上,真北集团总部。
陈国梁坐在电脑前,两眼专注地盯着屏幕上一路向上的期货K线,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就让秋风带走我的思念,带走我的泪……”新换的彩铃忽然响起,将陈国梁从陶醉中唤醒。
“喂?姗姗?”
“国梁,快,抛单,抛单!”林姗姗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急迫。
“抛单?期铜?”陈国梁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期铜,快,马上!”
“怎么了姗姗?现在正在猛涨呢,怎么忽然要抛单?”
“我刚刚得到消息,各大基金正在集中获利了结,来不及细说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哦哦哦,抛多少,什么点位?”陈国梁一下慌了神。他对林姗姗的消息从不怀疑,对她的判断甚至到了迷信盲从的地步。
“全抛,有多少抛多少,现价,要快!”
“好……”陈国梁应着,手下的动作不停,直接把所有的合约都按现价挂上了卖出单。
来不及了。
屏幕上的K线突然掉头朝上,卖出单的数量却越积越大,买入单却一笔都没有,根本卖不出去。
“姗姗,卖不掉了。”
“挂跌停,直接挂跌停!”
“跌停也卖不掉……”陈国梁重重地将鼠标砸向桌面,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开盘,直接封跌停!”
连续十个交易日,期货铜都是开盘即被封住跌停,依然是只有卖单没有买单,陈国梁一单都没有卖出去,光保证金就补了四次,这才没有被强制平仓。
照这个趋势下去,别说平仓,就算出现穿仓,陈国梁都不意外。
第十一个交易日,跌停板总算打开了,卖单依然强劲,但也零星出现了一些买单。
但陈国梁却没有机会卖出了,今天是他手里仓单的交割日。
没错,他的仓单,被强行交割了。
大笔的资金划出去,大批的电解铜板,期货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现货”,光亏损,就达到了一个多亿。
一块一块裁切整齐的电解铜板,堆满了沪上生产基地的仓库,陈国梁的心都在滴血。
不光是亏损的一个亿,那些电解铜板,可是实实在在的两个多亿的流动资金啊,现在全都变成死物,关键是他还用不了。
虽然他是电缆公司,但他们用的原材料,是铜丝,是铜杆,从来都不是什么电解铜板!
这种事情,陈国梁还不能拿出来说,他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失败。
他知道,一旦他炒期货失败的消息传开,属于他的神话马上就会破灭,每一个曾经拜伏在他脚下的生灵,都会毫不犹豫地抬起腿来,在他身上踏上一脚,再吐口唾沫,骂上一声“呸”。
光鲜必须维持,神话还得继续。
牙齿打掉了,也只能咽到肚子里,还得把最灿烂的笑容挂在脸上。
但是那么多的铜板,足足有三千多吨,一车一车运进来,齐齐整整堆满了仓库,连厂区院子里都堆成了山,散发着青幽幽的光泽,藏,是不可能藏得住的。
陈国梁搜肠刮肚,总算想到了一个体面的说辞:真北集团要深化电缆主业,打通行业上下游,提升制造能力。
为了这个说辞,更主要是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资金压力,他变了两个戏法。
第一个戏法,他在沪上附近位于琨山的另一个生产基地(也是当初收购的小电缆厂)的车间里,划出一大块地方,按照铜厂连铸连轧生产线的样式,造了一套完整生产线的外壳,对外宣称,引入了最先进的连铸连轧设备,自己生产无氧铜杆代替外购,大幅降低电缆的生产成本。
第二个戏法,“连铸连轧生产线”安装成功,陈国梁又从新北集团调了几辆大卡车过来(北方集团拆分的时候,车队留给了新北集团),拉过来几车无氧铜杆,然后把无氧铜杆与电解铜板混装,拿苫布蒙好。
车队每天出去的时候,车上是铜杆在里面,铜板在外面,回来的时候就调个个儿,变成铜板在里面,铜杆在外面。
就这样,通过这两个戏法,陈国梁成功营造了一派生机勃勃的“繁忙”景象:每天都有一车车的“电解铜板”从沪上拉到琨山,又有一车车的“无氧铜杆”再从琨山拉回沪上,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随后,他便以这一大批电解铜板和那一套“连铸连轧生产线”做抵押,向银行申请了一个亿的流动资金贷款。
堤内损失堤外补,拿到这一个亿的贷款,陈国梁转手就压在了股市和新的地产项目上。
陈国梁的戏法,在大车司机们之间被当做趣闻,口口相传,渐渐便传进了陈国栋的耳中。
真北集团分出去以后,新北集团的销售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市场收缩了许多,却也不再有陈国梁时代留下的那些销售乱象,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既撑不死,也饿不着。
最为难得的是,陈国栋能够安心地静下来,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技术研究上面。
碳纤维复合导线技术,他已经心痒很久了,就在上个月,国内已经有厂家的碳纤维复合导线在深圳220kV线路投运,成为了国内首条高温低损耗长寿命线路,中国也因此而成为了全球第二个掌握这项技术的国家。
还有110kV/220kV超高压电缆连接件,也被其他厂家研发出来,打破了国外垄断。有了这项技术,后续的500kV实现国产化就有了无限可能。
还有他们从上立塔就开始研究的XLPE交联绝缘料的国产化研究……
这些技术,都是值得陈国栋去钻研去突破的技术课题,而他已经荒废了太多时间。
他依旧怀揣梦想,却已不再年轻。
所以,自从分立以后,陈国栋很快就把自己扔进了实验室,扔进了车间。
他没有过多的关注过真北集团的消息,只是在有重大事项需要董事会投票的时候,他才会了解一下来龙去脉,默默地在心里衡量一下风险程度,认真地投下一张“弃权”票,顺便附带上几句提醒,然后,继续专注自己手上的研究。
技术员小声喳喳着从大车司机那里听来的戏法传闻,陈国栋听到耳中,没有询问,也没有打断。
他只是抬起头,愣愣地望着窗外那长长的塔影,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