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梦感觉自己像是在深海里往下沉。
意识模糊糊的，只能隐约听见一些声音。先是林小棠带着哭腔的喊声，接着是周毅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师兄！师兄你撑住！”
“林师姐，吴长老怎么样？”
“师父他……神魂反噬太重，我用定魂丹先护住了。但逸梦他……”林小棠的声音抖得厉害，“元婴在消散。我能感觉到，就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地往外漏。”
韩逸梦想说点什么，但张不开嘴。
他感觉自己被搬动了，躺在了什么硬东西上。接着是陈雪的声音，比平时急促许多：“周师兄，传讯符发出去了吗？按韩师叔事先交代的，只有最紧急的情况才能用那个。”
“用了。”周毅的声音低沉，“符光分七道，往各宗各镇去了。内容就两句——潮汐暂稳，临时天道网络已成；韩大人濒死，吴长老重伤，急需丹药护法。”
韩逸梦心里苦笑。
这传讯符是他三个月前刻的，当时还跟周毅开玩笑说：“这玩意儿用上的时候，八成是我要完蛋了。”
没想到真用上了。
接下来的声音变得嘈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先是一个年轻修士嘶哑的喊声，韩逸梦辨认出来，是巡逻队的王小二：“快！把消息传出去！告诉所有人，韩大人是为了咱们才这样的！”
接着是茶楼里的动静。
说书人老刘的声音，平时中气十足，这会儿却发着颤：“诸位……刚得到消息。韩管理员为稳住天道，元婴濒临消散，此刻生死未卜。吴长老为救他，施展禁术重伤昏迷。”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修士的声音响起来，干涩得像是几天没喝水：“我……我之前还骂他管得太宽，连灵兽拉屎都要管……”
“没有他那些‘宽管’，”另一个中年修士接话，声音里带着苦笑，“潮汐来时，天上飞剑乱撞，地上粪便横流，咱们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韩逸梦听出是常年在茶楼角落喝茶的赵老修士：“老夫活了两百岁，见过太多修士为争资源打得头破血流，见过太多高人视凡俗如蝼蚁。像韩管理员这样，真把千万修士的命当回事的……头一个。”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人站起来往外走。
韩逸梦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往下沉了点。
然后他听见了一些……很奇怪的声音。
“呜——呜——”
低沉，有节奏，像是某种动物在哼鸣。韩逸梦在模糊中辨认出来，是穿山甲家族的叫声。那只开灵智的小家伙，还用它特有的方式在表达什么。
接着是更多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茶楼方向，从街道那头，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没有人大声说话，但韩逸梦能感觉到，有很多人来了。他们停在某个地方，面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粗犷的男声，深深一揖时衣袖摩擦的声响清晰可闻：“韩大人，挺住。”
第二个，第三个。
“愿您平安。”
“快快醒来。”
“我们……还需要您定的规矩。”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老人的，有青年的，有女子的，有孩子的。他们说的话都很简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就是最朴素的祈愿。
但韩逸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涌过来。
像萤火，像星光，像春日里最温柔的暖意。
那些光点穿透了他的身体，没入识海，落在那个蜷缩着的、透明的元婴上。
每一粒光点落下，元婴就暖一分，凝实一丝。
道影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这次不是机械的播报，而是带着明显的……诧异？
“检测到高纯度‘众生愿力’。”道影说，音调比平时高了半度，“能量性质：感激、祈福、祝福。数据库比对结果——此规模、此纯度的众生愿力，近千年凡尘界仅有三例。”
韩逸梦的元婴动了动手指。
“前两例，皆为准圣渡劫，万宗朝拜。”道影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奇怪，“第三例，为凡人国度，圣君驾崩，举国哀恸。你这是第四例。”
元婴睁开了眼睛——虽然还很虚弱。
“备注，”道影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经过了一番复杂的运算，“韩逸梦，修为元婴初期，非圣非君，仅为一区管理员。获此愿力，缘由待查。”
韩逸梦在意识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