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顺势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郭先生,无妨的。这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饭已备好,请用吧。”
“咳咳……好,多谢……”郭嘉勉强止住咳嗽,声音还有些沙哑。他直起身,用袖角拭了拭眼角泪花,神情却不见懊恼,反有种实验失败的认真。
谢离不再看他,转身进了厨房。灶台边,小倩正将最后一道炒青菜盛入陶盘。
见谢离进来,她眨眨眼,压低声音:“大人,那位先生是谁呀?看着好生奇怪,站院里盯着根小棍子发呆。”
“一个过路的,吃了饭就走。”谢离简短道,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盘子,
“记住,一会儿莫要多话。屋里的东西——我那些瓶瓶罐罐、稀奇物什,一概莫要提起。若他问起饭菜如何做法,便说都是寻常烹煮,不过火候调料有些讲究。”
小倩乖巧点头:“晓得了,大人。”
谢离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若问起我平日做什么、与什么人来往,你只管摇头说不知便是。”
“大人放心。”小倩抿嘴一笑,“我晓得轻重。”
两人将饭菜端出。一盆色泽红亮、油润诱人的红烧肉,一盘碧绿清脆的炒时蔬,另有一钵粟米饭,热气腾腾地摆在院中那张低矮的木案上。
碗是粗陶碗,筷是竹筷,朴素得很,可那菜肴的色香味,却与这朴素器皿形成了奇妙对比。
郭嘉此时已平复了呼吸,正站在院中,手中仍捏着那支燃了一半的烟。见谢离出来,他眼神微动,却未立刻开口问询,只默默看着他们将碗筷摆好。
“郭先生,粗茶淡饭,莫要嫌弃。”谢离指了指案旁两个小木凳——那是他按现代板凳样式让木匠打的,这时代人多席地而坐或跪坐,这般坐具实属少见。
郭嘉看了看那凳子,又看了看谢离与小倩自然落座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撩起衣摆,学着坐下,姿势虽有些生硬,却很快适应了。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红烧肉上。那肉块切得方正,肥瘦相间,裹着层琥珀色的浓稠酱汁,在夕阳余晖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香气更是霸道——焦糖的甜润、酱料的咸鲜、肉本身的醇厚,还有种他说不清的、类似桂皮或八角之类的香料气息,层层叠叠地涌来,直往鼻子里钻。
郭嘉并非没见过世面。颍川郭氏虽非顶级豪族,也是诗礼传家,他游历四方,美酒佳肴也尝过不少。
可眼前这盘肉,无论做法、色泽、香气,皆与他过往所遇截然不同。还有那盘青菜——寻常葵菜或藿菜,多是水煮或羹食,这般炒制得油亮碧绿、镬气十足的,闻所未闻。
他心中疑问翻涌,却恪守着食不言的礼节,等谢离先动了筷,才执起竹筷。
第一筷,便夹向红烧肉。方正的肉块颤巍巍悬在筷尖,酱汁将滴未滴。他送入口中——
瞬间,郭嘉的眼睛瞪大了。
肉块外层微韧,内里却酥烂得几乎要在舌上化开。肥肉部分丰腴不腻,瘦肉部分酥软入味,那酱汁的滋味更是复杂难言:咸甜交织,带着焦糖的微苦回甘,又有豆酱的醇厚,还有些许酒香和说不清的香料味道。这味道层次之丰富,完全超越了他对烹肉的认知。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加快。一块接一块,几乎顾不上旁边的米饭和青菜。那副专注又略显急切的吃相,哪还有半分文人风范?倒像个饿了数日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