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此时的谢离还不知道自己又被惦记上了。他此刻的心情颇为松快,如同这初冬午后难得柔和的日光。
粮仓的差事虽枯燥,却胜在清闲安稳。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与同僚闲话两句今日城内的新鲜事——无非是哪家贵人又纳了妾,西市新来了个耍猴戏的班子——他便揣着袖,踩着青石板路上渐斜的影子,悠悠然往家的方向踱去。
按时点卯,按时归家,这份规律到近乎刻板的平静,倒是让谢离感觉到非常惬意啊,
等到家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院子里已初具规模的一小堆土砖,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几个小姑娘——郭蓉、小丁、小钱——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和好的泥浆涂抹在砖模边缘,一个个造得灰头土脸,发丝间都沾着点点泥渍,鼻尖上也抹了一道。
与昨日初见时那种惊惶不安、眼神躲闪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她们脸上虽然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眉宇间却松快了许多,甚至在小声交流着什么,偶尔还会发出极轻的笑音,像春冰初融时溪水的叮咚,虽细微,却生机盎然。
这变化并非无缘无故。对于郭蓉她们而言,过去数月乃至数年的生活,是随着灾荒、兵乱如浮萍般颠沛流离,是被辗转贩卖时对明日命运的深深恐惧。
不知下一餐在何处,不知今夜宿何方,更不知自己最终会落入何等境遇。那种悬在半空、脚下无根的惶惑,足以磨灭掉少年人眼中所有的光彩。然而,到了谢离家中虽仅仅一日,感受却天差地别。
这里没有高门大户里那些令人窒息的规矩和潜在的倾轧,谢离对她们的要求简单明确:做好吩咐的事,守好这个家。活计虽不免辛苦,如这制砖,但并无苛刻的责罚与逼迫。
更重要的是,一日的餐食都能够吃饱,还色香味俱全,甚至晚间那顿还有令人惊叹的菜色。这种最基本的、关于生存的安稳感一旦得到满足,紧绷的心弦便自然松弛下来,久违的、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与一点点活泼,便开始悄悄探头。
“大人,您回来了!”
“大人!”
谢离的身影刚一出现在庭院中,眼尖的小丁最先发现,低声提醒了一句,三个小姑娘立刻放下手中的泥刀和砖模,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规规矩矩地向谢离问好。嗓音里还带着点拘谨,但那份恭敬是发自内心的。
“嗯,”谢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堆土砖和她们的花脸,语气平淡,“准备做饭吧。”
没有多余的询问或夸奖,仿佛她们在此劳作是天经地义,也仿佛她们脸上那点悄然焕发的生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种平常态度,反而让几个小姑娘更觉安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走向庭院中那把他专属的藤编躺椅。虽是初冬,但这许昌城之中,只要不起北风,午后阳光煦暖时,仍存着一份宜人的慵懒。躺椅旁的小几上通常空无一物,但此刻已被细心擦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