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陷入短暂的沉寂。春风拂过，柳枝轻摇，几片新叶飘落在地，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荀彧沉默着。他目光低垂，看着青石地面上的落叶，修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作为荀氏子弟，他自有他的骄傲；作为曹操的谋主，他更懂得审时度势。
收谢离为徒？莫说此人出身不明，单是那套离经叛道的言论、那些看似实用却缺乏经学根基的奇技，就与荀氏家学格格不入。传扬出去，恐惹士林非议。
然而主公之意已明。
荀彧缓缓抬眼，目光从曹操脸上扫过。这位他倾心辅佐的明公，眼中除了期待，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荀彧心中明了：主公这是看穿了谢离推脱之意，决意要留下此人。
今日若自己执意不收，坏了主公招揽人才的大计，日后难免心生芥蒂。
权衡再三，荀彧心中暗叹一声。
“既然是主公开口，”荀彧终于出声，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荀彧自无不可。”
谢离只觉眼前一黑。
荀彧转向他，微微颔首，继续道：“安生才学过人，能收你为徒，亦是幸事。只是荀彧才疏学浅，今后只能说是尽力而为，还望安生不要嫌弃。”
这话说得客气，可谢离听得出其中疏离。荀彧虽迫于形势应下，心中不情愿却是明摆着的。
“哈哈哈哈！好！好！”曹操闻言大喜，几步走到谢离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生啊，文若既已应允，此事便这么定了！走走走，入府！今日这等喜事，定要痛饮三杯！”
谢离被曹操半揽着往府内走，脸上挤出的笑容僵硬无比。他回头望去，只见荀彧已恢复那副淡然神情，与郭嘉、程昱等人随后而入。戏志才走过他身边时，还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你的心思，我们看穿了。
谢离则是懵了，这啥意思，调戏自己，戏志才还有什么特殊爱好，果然曹操身边的人，都不正常！
宴席设在府邸东厢。厅堂开阔，却陈设简朴，正是曹操尚俭之风的体现。众人分席而坐，侍从鱼贯而入，奉上酒食。
谢离心不在焉地跪坐席上，目光扫过案几上的菜肴，心中又是一叹。
盐水煮的肉块，泛着灰白色，仅以粗盐调味；几样时蔬同样水煮，绿意尽失，软塌塌地躺在陶碗中；主食是粟米饭，颗粒粗糙，散发着谷物最原始的气息。这便是东汉末年，即便贵为州牧之宴，饮食也简朴至此。
酒倒是备得充足，一坛坛摆在一旁。侍从为众人斟酒，淡黄色的酒液落入陶杯中，飘散出些许果香与酸涩混合的气息。这是最传统的发酵酒，因工艺所限，酒精度极低，且因发酵不充分，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酸味。
谢离举杯浅酌，那酸涩之味在舌尖蔓延，与他此刻的心情倒有几分契合。
席间曹操兴致极高，连连举杯，谈论着天下大势、用兵之道，时而向谢离问及农桑水利之事。谢离只得打起精神应对，言辞谨慎，不敢再露锋芒，生怕曹操又生出什么其余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