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离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即调整方向,朝着荀彧处理机要事务的独立院落走去。心中暗自思忖,莫非是昨日核查的那批边镇军需文书出了纰漏?还是关于流民安置的新策,老师有了更具体的批示?
荀彧的院落清幽简朴,几丛修竹,一方石案,案头笔墨纸砚并几卷摊开的简牍,便是全部。荀彧此刻正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一角初绽的秋菊,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身着寻常的深色儒衫,也自有一股沉静渊渟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老师。”谢离步入房中,在距离荀彧数步远的地方停下,神色恭谨,依礼深深一揖。
荀彧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位年轻的门生身上,眼神温和中带着惯常的审度,他并未寒暄,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直接切入正题:“昨日,我去主公那里议事。”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一如他批阅公文时的条理分明,“主公有言,让你即日起,跟在他身边听用。”
“……喏。”谢离几乎是下意识地躬身应诺,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对老师与上位者命令的条件反射。
但紧接着,那简短话语里包含的巨大信息量,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甚至忘了维持绝对的恭敬姿态,失声问道:“嗯?老师,您……您说什么?我……我去跟着主公?这……这如何使得?太不合适了!”
他的反应似乎早在荀彧预料之中。这位以识人善任、处变不惊著称的王佐之才,脸上并无波澜,只是微微抬起眼帘,反问道:“哦?有何不合适的?”语气平淡,却让谢离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目光平静如深潭,仿佛能洞悉他所有未曾出口的惶惑与推诿。
谢离的心跳得飞快,手心甚至微微沁出了汗。跟在主公身边!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处理具体事务的文吏,一步踏入最核心的决策与机要圈层,天天跟着曹操混,接触的是最上层的战略谋划、人事权衡、乃至不可为外人所道的隐秘。
他可是一心想要混日子的主,丝毫没有打算充当什么头头脑脑的,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的事情,谢离很清楚,自己这点水平,真的处理军政大事还是算了吧,根本没有这个脑子啊,
他强行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深深低下头,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急迫:“老师明鉴!学生才疏学浅,阅历短薄,于军政大事所知不过皮毛,安能当此重任?主公身边谋臣如云,猛将如雨,学生……学生实在惶恐。若因学生愚钝,不解深意,或言语不当,贻误了主公的大事,学生万死难赎其咎!”
谢离越说越觉得此事绝不可行,态度愈发坚决:“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学生所能胜任。万望老师体恤学生惴惴之心,向主公禀明情由。谢离别无他求,只愿能继续追随老师左右,恪尽职守,处理些具体琐务,于实践中多聆听老师教诲,潜心学习,待日后若有些许长进,再思报效不迟!”
谢离算是将他在这个时代学会的所有推拒之言说完,房间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竹叶被晨风拂过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不敢看荀彧的眼睛,只能盯着荀彧袍服下摆一丝不苟的褶皱,自己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了,荀彧还要放自己过去,那就真的太过分了,
而且谢离也纳闷,好端端的到底是谁,又开始背刺自己了,难道是荀彧自己,不能吧,这家伙不是看不上自己么?
荀彧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待谢离说完,他才缓缓踱开两步,目光重新投向那丛秋菊,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才疏学浅?阅历短薄?谢离,你是我亲自带入府中,亲眼看着你从整理文书做起,一步步行至今日。你或许自己尚未察觉,但你在钱谷核算中的缜密,在民情梳理中的敏锐,在诸多看似琐碎事务中表现出来的条理与韧性,早已非寻常刀笔吏可比。主公要的,未必是一个此刻便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张良陈平。”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到谢离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所有自我怀疑的外壳。
“他要的,是一个值得栽培的苗子,一个能在近处观察、学习、磨砺,未来或许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跟在主公身边,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远非在我这里处理文书所能比拟。这才是最快的学习。”荀彧的语气稍稍加重,
“至于贻误大事……主公既有此命,便是认为你已有近前的资格。你当相信主公的识人之明,亦当相信为师平日的考察举荐。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出,只愿蜷缩于熟悉的琐务之中,你之所学,将来又能用于何处?”
听着荀彧的话,谢离嘴角微微抽动,不用想了,确定了,这背刺的人就是荀彧,此时谢离看向荀彧的目光之中都带上了恨意,好么,原以为你荀彧浓眉大耳,没想到也成了叛徒了!
察觉到了谢离的目光,荀彧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在荀彧看来,谢离这么热切的目光是想要对自己表达感谢,果然之前还是有些过分了么,不过是谢离一个人而已,也不会影响士族主导的大局,而且又是自己的弟子,以后也会成为荀氏一族的附庸也说不定,
“此事已定,非你可辞。”荀彧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的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起,你便不必再来县衙点卯。即刻回去收拾一下,午时之前,自有主公交代的人来接引你。记住,少说,多看,多思。遇事不明,可权衡,但既已跟随主公,便需将主公之虑置于首要。”
说完,荀彧不再看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份简牍,仿佛刚才那番决定一个人未来走向的谈话,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
谢离知道,话已至此,再无回转余地。知道这事情肯定是已经跟曹操说好了,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恨意对荀彧开口了:“学生……谨记,可是要多谢老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