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安生可以放心，吾曹孟德今日在此立誓，绝不会伤害安生分毫。若是安生真的想要离开，吾自会派遣人送安生你离开。”
这番话情真意切，若是旁人听了，恐怕早已感激涕零。但谢离心知，曹操越是如此，越是危险。他沉默良久，庭院中只有夏虫的鸣叫。
“主公，”谢离终于开口，抬起头直视曹操，“谢离这里也有三问。”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哦？但讲无妨！”
谢离缓缓起身，走到庭院中央，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星辰稀疏，一弯残月挂在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第一问，”谢离转身，目光如炬，“敢问主公，这天下究竟是何人的天下？”
曹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问题太过锋利，太过直接。他下意识想要回答“自然是大汉的天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如今汉室衰微，天子蒙尘，诸侯割据，这句话早已成为一句空洞的礼仪，而非现实。
曹操端起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抖。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安生此问，意欲何为？”
“非是谢离有意为难主公，”谢离平静地说，“只是这问题，决定了主公要走的路，也决定了谢离是否能安心追随。”
“此话怎讲？”
“若主公认为天下仍是大汉之天下，那么主公便是汉臣，所作所为当时刻以匡扶汉室为先。但如今天子被董卓余孽挟持，各路诸侯心怀鬼胎，袁绍在河北拥兵自重，袁术在淮南图谋不轨，刘表守成荆州，孙策虎踞江东——他们之中，谁还真心将天子放在眼里？”
谢离顿了顿，继续道：“若主公不认为天下是大汉之天下，那么这天下又是谁的天下？是强者的天下？是世家的天下？还是——百姓的天下？”
曹操目光闪烁，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谢离身边，同样望向夜空：“安生继续说。”
“这便引出了谢离的第二问，”谢离的声音低沉下来，“天下百姓苦则久矣。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敢问主公，这病灶究竟在何处？”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曹操沉默着，他的思绪飘向远方——飘向少年时在洛阳见到的流民，飘向征讨黄巾时满目疮痍的村庄，飘向兖州大旱时易子而食的惨状。
“世家，”良久，曹操吐出两个字，“还有土地。”
“主公明鉴。”谢离微微躬身，“自光武中兴以来，世家大族兼并土地，荫庇人口，以至于国库空虚，百姓无立锥之地。黄巾之乱为何能一呼百应？非是张角真有通天之能，而是百姓活不下去了。”
他转身面对曹操：“主公在兖州推行屯田，抑制豪强，提拔寒门，谢离都看在眼里。但此举得罪了多少世家？颍川荀氏、陈氏，汝南袁氏，河内司马氏……他们表面顺从，心中岂无怨怼？”
曹操苦笑：“安生看得透彻。但若不如此，军粮何来？人才何来？只靠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如何成事？”
“所以谢离有第三问，”谢离的眼神变得锐利，“如今进攻徐州，对于主公真正的好处在哪里？如何才能够利益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