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梓荆......”
庆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护卫而已。”
“护卫而已?”
范闲心底猛地窜起一股火气,
这火气压过了对皇权的本能敬畏,他挺直了背,
“陛下,护卫怎么了?护卫就不是人吗?”
“难道护卫的性命,就不在庆国律法的庇护之下?”
“他也有父母妻儿,他也是在为保护我而战死!”
庆帝看着范闲眼中那簇压抑不住的愤怒火苗,
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
“既然你跟朕提律法,“那朕倒要问问你。”
“滕梓荆死了,你可以报官,可以递交诉状,”
“让京都府,让刑部,甚至让监察院去查!”
“庆国的律法,哪一条哪一款,”
“赋予了你范闲私自裁决,动用武力报复的权力?”
范闲猛地愣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庆帝看着范闲哑口无言的样子,
“范闲,你很像你娘......”
“但你要记住,你可以用规矩去对付别人,”
“但你自己,首先要站在规矩之内。”
“除非......”
“除非有一天,你有能力制定规矩。”
“这一点...你娘当年都没有做到。”
这句话,范闲直接呆愣在原地,
这番敲打,是警告,是划下红线,
也是在告诉他,你想玩,可以,
但要按照我的规则来玩,
或者,强大到能改变规则。
而且娘当年也要想打破规则吗?
监察院门口的那块碑,可能就是她真正死的原因啊。
“臣......”
范闲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臣受教。”
“林拱...为何非要杀你?”庆帝问。
范闲心中一凛,略一沉吟:
“回陛下,林拱公子与太子殿下素来交好,乃是京城皆知之事。”
“自儋州入京以来,太子殿下一直想要杀臣,”
“牛栏街刺杀,虽未查实直接主使,但其中关节,难免令人联想。”
“林拱公子对臣动手,或许是...出于为友分忧?”
“哦?”
庆帝眼神微凝,“太子想杀你,有证据吗?”
“臣......没有确凿证据。”范闲坦然承认,这正是他最被动的地方,
“不过臣入京后,唯一触动最大利益的,便是内库财权。”
“内库财权,牵动无数人心。”
“若有人不愿见内库权柄落入臣手,而更希望其掌握在更合适的人手中,”
“那么,清除臣这个障碍,便是最直接的手段。”
庆帝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内库,本就是皇家的。”
“太子是储君,是朕的儿子。”
“他若想为皇家,为朝廷更多地分忧,过问内库,有何不可?”
“何以到你口中,便成了杀人的理由?”
“陛下,”范闲微微躬身,“内库乃皇室财权,掌控此权者,不仅需忠心,更需平衡。”
“太子殿下是储君不假,是陛下爱子亦真。”
“然,正因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国君,”
“若在陛下春秋鼎盛之时,便将如此至关重要的财权尽数收拢于东宫之手......”
“此举,恐非国家之福,亦非太子殿下之福。”
范闲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率地看向庆帝:
“臣斗胆直言,陛下乃是天子,统御四海。”
“太子殿下,于陛下是子,于国...是储君。”
“储君权势过盛,易生骄盈,更易令朝野生出不必要的揣测和纷争。”
“此非臣臆测,乃是史书历历,血泪教训。”
“内库财权,由陛下居中掌握,或交由非东宫之臣暂管,”
“正是为了维系朝局平衡,彰显陛下无上权威,亦是为太子殿下...避嫌。”
“避嫌?”庆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的意思是,朕该怀疑自己的儿子,有觊觎权位的心思?”
范闲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或改口,
进京之后到现在,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了,甚至快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而且范闲清楚,这一切都是拜太子所赐,
所以他必须要尽快破局。
“臣不敢妄揣圣心,更不敢离间天家父子之情。”
“臣只是以为,天子无私事,皇家无私情。”
“坐在那个位置上,便首先是君,然后才是父。”
“太子殿下坐在储君的位置上,便首先是臣,是储君,然后才是子。”
“位置使然,职责所在,有些规矩和界限,或许......”
“由不得完全以私情论之。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
庆帝沉默了,目光锐利如刀,在范闲身上停留了许久
良久,庆帝忽然冷哼一声:“巧言令色。”
随即一拂衣袖,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那片平静的湖面,不再看范闲一眼。
“送他出宫。”
侯公公立刻从殿外上前,对范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臣,告退。”范闲深深一揖。
“范闲!”
范闲刚走到门口,庆帝开口喊了一句。
“你与林婉儿的婚事,就要看太子的意思了。”
范闲站定,疑惑的转过头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庆帝没再回答,而是研究起了自己的弓箭。
“范公子,请吧!”
侯公公看范闲还想问什么,伸出手,再次做出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