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披着那件呢子大衣,身后跟着两个保卫科的人,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他停在吕家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落魄的“乡下人”。
“两万块,够你们在山沟里修一辈子摩托车了。”王建国从兜里掏出烟,旁边的人立马打火点上。他吐出一口烟雾,喷在吕家军脸上,“年轻人,别太贪心。有些门槛,是你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技术好有个屁用?在这个地界,讲的是出身,讲的是规矩。”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吕家军满是油污的胸口:“记住了,嘉陵是造飞机的底子,不是收破烂的。”
林伟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却被吕家军拦住了。
吕家军伸手接过那个信封。
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神里满是轻蔑。到底还是穷怕了的泥腿子,给点骨头就摇尾巴。
“撕拉——”
一声脆响,让王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吕家军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装有两万块支票的信封,从中间撕开。
一下,两下,三下。
纸屑像雪花一样,在冷风中纷飞,飘落在王建国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毛子瞪大了眼睛,心疼得直抽抽,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梅老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挺直了腰杆。
“你疯了?!”王建国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纸,“这是两万块!你是跟钱过不去?”
“我是跟你过不去。”
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往前跨了一步。他比王建国高半个头,此刻眼神里的寒光,让这个在厂里横行霸道惯了的主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王主任,这钱留着给你买棺材吧。”吕家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地上,“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要饭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引以为傲的技术,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他转过身,看着那栋巍峨的行政大楼,目光穿透玻璃,仿佛看到了坐在高处的那些人。
“你说得对,现在的兄弟机械厂确实只是个小作坊。但你记住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吕家军回过头,死死盯着王建国,“嘉陵这道门,你不给我开,我自己会撞开。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拿规矩压我。”
说完,他大手一挥:“老坎,毛子,推车,回家!”
三人推着那三辆满身尘土的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王建国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地上的碎纸片随风打着旋儿,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王建国狠狠踩了一脚地上的纸屑,以此掩饰内心的那一丝莫名的慌乱,“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没了嘉陵,你连个屁都不是!”
厂区大道上,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毛子推着车,眼圈红红的:“军哥,那可是两万块啊……咱们厂现在……”
“钱没了可以再赚。”吕家军目视前方,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但脊梁骨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毛子,老坎,这次是我们输了。输在没资质,输在没背景,输在被人看不起。”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庞大的工业巨兽。嘉陵厂区的烟囱正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傲慢。
“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吕家军握紧车把,指节泛白,“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求着把那张资质证书送到我手里。”
梅老坎叹了口气,把旱烟插回腰间:“军哥,你说咋干,咱们就咋干。反正这条命是你给的。”
“回去。”吕家军跨上摩托车,狠狠踩下启动杆,“咱们换条路走。”
轰鸣声响起,三辆摩托车冲破了傍晚的雾气,向着渝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也有更残酷的战场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