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块水泥板,只有梅老坎手里的套筒扳手偶尔发出“咔哒”声,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口上。
那台刚从车架上抬下来的发动机,此刻正躺在工作台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外壳烫手,黑色的油泥顺着缝隙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梅老坎深吸一口气,手有点抖,用力拧下最后四颗缸头螺丝。
“起!”
他低吼一声,橡胶锤在缸体侧面敲了两下,双手抱住缸头往上一拔。
“哐当。”
手里的部件没拿稳,重重砸在桌面上。梅老坎瞪圆了眼,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吕家军走上前,探头往里看。
惨烈。
只能用惨烈来形容。原本光洁如镜的气缸内壁,此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槽,像是被无数把钢刀疯狂乱砍过。活塞顶部已经彻底碎裂,炸成几块不规则的铝疙瘩,卡在连杆和曲轴之间。连杆扭曲成诡异的S型,曲轴箱里全是混合着金刚砂的金属碎屑。
这是一具尸体,一具被凌迟处死的机械尸体。
“没救了。”梅老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满是油污的手抓着稀疏的头发,声音带着哭腔,“全废了。连曲轴箱都被活塞碎片顶穿了,这……这哪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修不好啊。”
毛子红着眼,冲过去抓起一把沾满铁屑和沙子的油泥,狠狠摔在地上:“这帮畜生!下这种阴手!老子现在就带人去嘉陵厂门口堵着,非弄死那个姓钱的不可!”
“堵谁?你有证据吗?”陈强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手里原本夹着的烟已经被捏断了,烟丝撒了一地。那个曾经在赛道上不可一世的“疯子”,此刻背脊佝偻着,眼神里的光灭了,重新蒙上了一层死灰色的浑浊。
“这不明摆着吗!除了嘉陵那个姓钱的,谁还会干这种缺德事?”毛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像头暴怒的公牛。
“那是金刚砂,工业用的。”吕家军用棉纱擦掉手上的脏油,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倒进机油里,神不知鬼不觉。就算你报警,警察来了也只能定性为机械故障或者人为破坏,查不到钱宏达头上。那老狐狸既然敢做,就把屁股擦干净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车间里的每一个人。
“这几天进出车间的,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
没人说话。
这几天为了保密,连送饭都是刘老大的心腹送到门口。只有昨晚……暴雨,雷声大作。
“不用查了。”吕家军摆摆手,眼神锐利,“厂区后山那个围墙缺口,我早该让人堵上的。现在纠结这个没意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离比赛还有十五天。”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把毛子刚燃起的怒火浇了个透心凉。
十五天。
这台发动机是他们花了两个月时间,从几十台报废车里凑出来的精品,又经过无数次打磨、调教才弄出来的孤品。其中的改件,大部分是吕家军托关系从南方走私过来的拆车件,现在再去淘,时间根本来不及。
“用备用机吧。”梅老坎叹了口气,指了指角落里那台落灰的本田CG125发动机,“虽然马力小点,但好歹能跑。”
“跑?”陈强嗤笑一声,抬起头,满脸嘲讽,“那台破机器只有11匹马力,嘉陵厂队的赛车至少22匹。拿什么跑?去赛道上当移动路障?还是去给人家表演怎么吃尾气?”
他站起身,把那顶满是划痕的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砰!”
头盔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护目镜崩裂。
“老子不玩了。”陈强转身往外走,“五年前我就知道,这圈子黑透了。没钱没势,技术再好也就是个屁。我特么就是个傻逼,居然还会信你的邪,以为能翻身。”
“站住。”
吕家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