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的直播信号出现了三秒钟的静默。
演播室内,特邀嘉宾——省汽摩协会副会长钱德松,指着监视器上的回放画面,眼镜差点滑到鼻尖。画面里,吕家军正跪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手里焊枪喷出的火舌距离油箱不过十几公分。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钱德松把手里的圆珠笔拍在桌上,对着镜头唾沫横飞,“这是严重违反安全条例的行为!组委会怎么不亮黑旗?在满油状态下进行电焊作业,这跟抱着炸药包跑步有什么区别?这是对车手生命的不负责任,是对体育精神的亵渎!”
主持人张斌尴尬地想要插话圆场,却发现导播切进来的热线电话几乎被打爆了。
接通第一个电话。
“亵渎个锤子!”电话那头是个操着浓重渝城口号的大嗓门,“这叫本事!这叫血性!老子修了二十年车,头回见这么硬扎的手艺。那专家要是看不惯,让他上去焊一个试试?怕是裤子都要吓尿!”
嘟嘟嘟,电话挂断。
张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接通一个。
“那辆黑车太帅了!那个修车的师傅更帅!这才是比赛嘛,刚才那些规规矩矩跑圈的看得我都快睡着了。兄弟车队是吧?老子以后买摩托就认准这一家!”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原本那些嘲笑“手工耿”、“收破烂”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屏幕前,无数端着饭碗的观众停下了筷子,死死盯着那辆带着一道丑陋焊疤、正在赛道上疯狂撕咬对手的黑色怪兽。
这不科学,不合规矩,甚至不讲道理。
但足够让人热血沸腾。
现场看台。
刘老大把被汗水浸透的黑T恤脱下来,拿在手里像旗帜一样挥舞。他踩在塑料座椅上,光头在阳光下铮亮,脸上的刀疤因为兴奋而充血通红。
“兄弟!”他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声。
“雄起!!”
三百多个汉子齐声咆哮,声浪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硬生生压过了赛场广播里那喋喋不休的安全警告。
“兄弟!”
“雄起!!”
这种最原始、最粗野的呐喊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原本属于其他车队的粉丝,甚至是一些路人观众,也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挥舞起手臂。几万人的体育场,此刻居然为了一个排在第十名的野鸡车队沸腾了。
《渝城晚报》的记者周伟站在护栏边,快门按得手指抽筋。他看着取景框里那辆模糊的黑影,心里已经拟好了明天的头条标题:《钢铁意志:一场关于尊严的生死时速》。
嘉陵厂队的指挥台前,气氛却有些诡异。
领队李明华听着满场的欢呼声,脸色铁青。他抓起无线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告诉前三名,稳住节奏,别受干扰。那辆黑车只是回光返照,那种强度的焊缝撑不了几圈,更别说那台发动机早就过热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哗众取宠的闹剧。
然而,数据不会骗人。
技术台的一名数据员突然惊呼:“李队,你看圈速!”
李明华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瞳孔骤缩。
“1分42秒3?!”
这是什么概念?
嘉陵厂队目前的最快圈速是1分43秒8。那辆刚刚经历过“开膛破肚”手术、传动轴还带着伤的破车,竟然比他们精心调校的厂车快了整整1.5秒!
“这不可能……”李明华一把推开数据员,自己凑到屏幕前。数据刷新,陈强刚跑完的一圈——1分42秒1。
还在快。
赛道上。
陈强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出了什么数据,他只知道这台车快散架了。
那是物理意义上的散架。
因为发动机长期维持在万转以上的极限工况,巨大的高频震动像无数把小锉刀,正在瓦解这辆车的每一个连接点。
整流罩的一颗固定螺丝松脱了,在风中剧烈拍打着车架,发出“啪啪啪”的噪音。仪表盘的指针早就震断了,耷拉在表盘底部。脚踏板上传来的酥麻感甚至穿透了鞋底,让他的脚掌几乎失去知觉。
但他依然没有松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