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技术中心的会议室很大,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伟人像和“实业报国”的书法。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穿着白衬衫、别着钢笔的技术骨干。这些人平日里都是眼高于顶的主儿,此刻却一个个抱着胳膊,眼神里带着审视,甚至几分戏谑,盯着讲台那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
吕家军没坐那把真皮转椅,他嫌软,屁股坐不住。
他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油泥。
“其实没什么玄乎的。”吕家军随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气缸,“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多喘气。咱们以前造车,老想着省油、耐用,把进气道做得像个细脖子瓶。我是个粗人,我不这么干。”
他在圆圈上加了两笔,把进气道画得极宽。
“短冲程,大缸径。把活塞行程缩短,让它在单位时间里能多跑几个来回。只要转速拉上去,哪怕单次爆炸力气小点,架不住它炸的次数多啊。”
吕家军把粉笔头一抛,接住:“这就是所谓的‘高转速短冲程’。至于怎么不炸缸?那是另外一回事,得靠稀薄燃烧降温,油气混合比调到极限,让多余的汽油带走热量。”
台下静悄悄的。
这道理大家都懂,教科书上都有。但敢在那种破旧的国产机体上玩这一套,还能把转速压榨到一万二,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工程师扶了扶镜框,忍不住开口:“理论谁都会背。但材料强度是个坎,你是怎么解决气门浮动的?这种转速下,国产弹簧早废了。”
吕家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简单,我把两个弹簧套在一起反着装,谐振频率抵消了,它就不抖了。土办法,让各位见笑了。”
老工程师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来,默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行了,我的那点破烂家底掏完了。”吕家军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坐在第一排的赵兴邦身上,“赵总,既然是交流,我也想说说贵厂的车。”
王建国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钢笔,冷笑一声:“怎么?你也想教我们造车?”
吕家军没理他,转身把黑板擦干净,唰唰几笔,勾勒出了嘉陵赛车的侧面线条。线条流畅,结构精准,就像那车刻在他脑子里一样。
“嘉陵JH125改款赛车,稳,确实稳。但我看了昨天的比赛,这车有个致命伤。”
吕家军手里的粉笔重重地点在车头下方油冷散热器的位置。
“这儿。”
台下一阵骚动。几个负责底盘设计的工程师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置怎么了?”有人不服气,“这是经过风洞测试的最佳撞风点。”
“风洞里那是理想状态。”吕家军转过身,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比赛跑到第十五圈,前面有慢车阻挡,或者是跟车的时候,前车卷起的乱流和泥沙,正好打在这个位置。”
他指着那个散热器:“你们为了保护散热片,加了一层细密的防护网。泥沙一糊,撞风面积至少少了三成。再加上排气管头段就在后面烤着,热气散不出去。”
吕家军竖起一根手指:“第十五圈开始,李建军的圈速每圈慢了0.3秒。不是他累了,是发动机热衰减了。动力在流失,他在拼命补油,但车子就是不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后排的李建军。
这位卫冕冠军今天穿着便装,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他没想到,自己在车上的那点细微感受,竟然被一个在后面吃灰的对手看穿了。
“建军,他说得对吗?”赵兴邦没回头,声音沉稳。
李建军站起来,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赵总……确实是。后半程油温表一直报警,出弯给油感觉发闷,像被人拽住了后腿。我以为是轮胎抓地力不行了,没敢往发动机上想。”
“轰”的一声,会议室里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