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军交代了一句,转身跟上了赵兴邦的步伐。
背影决绝,像个奔赴战场的战士。
赵兴邦没有直接上车。
他路过那台还在冒烟的赛车残骸时,脚像生了根,停住了。
周围的记者本来正追着吕家军拍,见这位嘉陵的大佛停下,镜头瞬间齐刷刷转了过来。赵兴邦也不嫌脏,那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直接蹲了下去,伸手就去摸那个炸开的大洞。
滚烫的机油还在往外渗,呲啦一声,烫得他手指一缩,但他没退,反而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到了焦黑的缸体上。
“连杆断面是斜切的。”赵兴邦头也没回,声音却透着股子兴奋,“为了偷轻,你们把加强筋削薄了三分之一?”
吕家军站在他身后,递过去一块破棉纱:“不削薄转速上不去。反正只要撑过十五圈,炸了就炸了。”
“疯子。”
赵兴邦接过棉纱擦了擦手,站起身,眼神里却全是欣赏,“但也是天才。敢在嘉陵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极限压榨,你是第一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那群嘉陵的技术员。那帮人刚才还一个个鼻孔朝天,现在被总工这眼神一扫,全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这台发动机,谁主刀设计的?”赵兴邦明知故问,声音洪亮。
吕家军把手里的油污擦了擦,腰杆挺得笔直:“我和我的兄弟们。没图纸,没设备,就在山沟沟里,用手搓出来的。”
人群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个草根车队,但亲耳听到这种精密的机械是“手搓”出来的,那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
赵兴邦笑了,笑纹在眼角炸开。他突然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那只刚摸过废油的手,重重地拍在吕家军满是油泥的肩膀上。
“好一个手搓。”
赵兴邦转过身,面对着长枪短炮,声音沉稳有力:“我代表嘉陵技术中心,正式邀请吕家军先生及其团队,下周一来厂里做技术交流。”
快门声瞬间连成一片暴雨。
这不仅仅是一个邀请。这是行业泰斗在给一个野路子修车匠背书。在这个年代,嘉陵就是摩托车界的“御林军”,能进嘉陵技术中心的大门,那是多少科班出身的工程师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人群外围,正准备溜走的王建国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他死死盯着赵兴邦搭在吕家军肩膀上的那只手,脸色比猪肝还难看。完了,这回彻底完了。
赵兴邦没理会周围的骚动,他凑近吕家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吕,有没有兴趣来嘉陵?我可以给你申请特批指标,正科级待遇,编制内,房子我给你解决。”
这是招安。
在这个年代,国企编制、分房,那是金饭碗,是无数人挤破头想钻进去的安乐窝。对于一个还在当棒棒、住工棚的农村青年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吕家军看着赵兴邦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递过去:“赵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野惯了,受不得管束。进了笼子的鸟,飞不快。”
赵兴邦一愣,没接烟,眼神复杂:“你知道你拒绝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