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王建国那番关于“短命鬼”和“耐用性”的咆哮还在回荡,几个原本对吕家军有些钦佩的技术员,此刻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毕竟,国企造车,稳字当头,谁也不敢拿这种跑几圈就炸的发动机去赌前途。
吕家军刚要开口,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赵兴邦站了起来。
这位嘉陵的总工程师根本没看王建国一眼,仿佛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指责只是窗外的一声蝉鸣。他径直走到讲台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撕下一页,拔出钢笔唰唰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家里电话,还有传呼机号。”赵兴邦把纸条塞进吕家军手里,动作很轻,却像是在递交一份国书,“不管集团最后怎么定,也不管采购部那些人怎么卡脖子,私底下,你这个朋友,我赵兴邦交定了。”
王建国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像是一块放久了发硬的面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里堵得慌。
总工给一个修车匠留私人电话?这在嘉陵厂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赵兴邦没停,他又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盒。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但上面的德文烫金依旧清晰。
“咔哒”一声,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游标卡尺和一把外径千分尺。金属的光泽冷冽而精密,那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德国马尔(Mahr)的原装货。在这个年代,这一套量具能在渝城换半套房子。
“这套尺子跟了我二十年,从当技术员那天起就在身边。”赵兴邦把盒子合上,双手递给吕家军,“好马配好鞍。你的手艺,配得上这套家伙什。拿着。”
吕家军看着那个木盒,喉结滚了一下。他是识货的人,这不仅仅是工具,这是赵兴邦的衣钵,是他在这个行业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总,这太贵重……”
“拿着!”赵兴邦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从今天起,凭这张名片,嘉陵的技术图书馆、材料实验室,对你全面开放。你想查什么资料,想测什么数据,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随你进出。”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交朋友,这分明是把嘉陵的家底都向这个外人敞开了。那可是国家级的技术资料库,多少民营企业想看一眼目录都难如登天。
王建国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拍桌子:“赵总!这不合规矩!他是外人,万一泄露技术机密……”
“规矩?”赵兴邦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得像两把刀子,“技术是为了用的,不是锁在柜子里发霉的!如果嘉陵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谈什么行业老大?”
他目光扫过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林伟:“林伟!”
林伟浑身一震,条件反射般站得笔直:“到!”
“之前那个处分,撤了。”赵兴邦声音洪亮,震得玻璃嗡嗡响,“从今天起,你就是技术中心的‘外部联络官’,专门负责对接兄弟工厂。以后吕家军这边有什么需求,你直接向我汇报,不用经过中间环节。”
“不用经过中间环节”这几个字,赵兴邦咬得很重。
王建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是赤裸裸的夺权,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这个销售兼采购经理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摩擦。林伟是他整下去的人,现在不仅官复原职,还成了钦差大臣,直接绕过他对接那个修车匠。
林伟眼圈红了,大声吼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吕家军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从那个满是油污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纸包,递给赵兴邦。
“赵总,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套尺子我收了,这是回礼。”
赵兴邦好奇地拆开纸包。
里面是一套离合器片。乍一看粗糙得很,边缘甚至还有手工打磨的痕迹,但摩擦材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是铜基粉末冶金烧结后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