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落了又升,升了又落。
嘉陵厂前的广场像个巨大的蒸笼,把所有人都蒸得油光满面。那是机油味、汗水味和焦躁情绪混合发酵的味道。
测试进入第24小时。
两台发动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只是声浪比刚开始时多了几分沙哑。周围看热闹的人换了好几茬,只有几个死磕的记者和双方的核心人员还钉在原地。
王建国换了身干净衬衫,头发重新打了摩丝,精神抖擞地站在摄像机前。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抄录的数据表,指点江山的样子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
“大家看这个水温数据。”王建国把表格怼到镜头前,手指在上面重重点了两下,“嘉陵这台机器,水温死死咬在90度,一条直线拉到底。这就叫热管理,这就叫工业底蕴。”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的数据,嘴角撇出一道嘲讽的弧度:“再看对面那台,95度,偶尔还窜到98度。这才一天一夜,散热系统就压不住了。这就是野路子和正规军的差别,有些东西,不是靠嘴硬就能硬起来的。”
特邀的省机械研究所专家戴着厚底眼镜,凑到仪表盘前看了半天,对着话筒摇摇头:“95度确实偏高了。全负荷工况下,长期维持这个温度,气缸壁的油膜很难保持。照这个趋势,我看悬,估计撑不过50小时就要拉缸。”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
“还是不行啊,民企底子薄。”
“可惜了吕师傅那股狠劲,技术这碗饭不好吃啊。”
吕家军坐在折叠椅上,怀里抱着个军用水壶,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盯着那根在该死的95度上下跳动的指针,心里却踏实得很。
那是化学反应在放热。
石墨烯和二硫化钼正在高温高压下,像无数个微小的瓦工,在气缸壁坑坑洼洼的微观表面进行填补和烧结。这股多出来的热量,正是“防弹衣”成型的标志。
“家军,水温有点高啊。”梅老坎蹲在一旁,眼珠子全是红血丝,手里捏着的烟屁股都快烧到指甲盖了,“要不要我想法子弄点冰块来?”
“别动。”吕家军拧开水壶盖,灌了一口凉白开,“让它烧。烧得越旺,那层皮结得越厚。”
广场外围,几个穿花衬衫的混子聚在树荫下,手里捏着大把钞票。地下庄家闻着味儿就来了,盘口开得飞快。
“买嘉陵赢,压十赔一!买兄弟赢,压一赔十!”庄家是个光头,嘴里叼着牙签,吆喝得起劲,“赶紧下注啊,再过俩小时那破机器爆了,这盘口就封了!”
大部分人都往嘉陵那边压,虽然赔率低,但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猛地刹在路边,扬起一片尘土。车门推开,刘老大戴着墨镜,腋下夹着个黑皮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让开让开!”
刘老大一把推开挡路的小混混,走到庄家面前,把皮包往引擎盖上一砸。“砰”的一声,拉链崩开,露出里面一摞摞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五万。”刘老大摘下墨镜,露出那道狰狞的刀疤,“全压吕家军赢。”
庄家牙签吓掉了,结结巴巴:“刘……刘老大,您这……那机器眼看就不行了……”
“少废话。”刘老大从兜里掏出火机,点着根烟,“老子不懂机器,但老子懂人。吕家军那小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这钱压这儿,你敢赖账,老子拆了你的骨头。”
这边的动静没传到测试区。
夜深了,广场上的探照灯把蚊虫聚成一团团黑雾。
第48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