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熬鹰的较量。不仅熬机器,更熬人。
王建国有些顶不住了,靠在藤椅上打盹,时不时被惊醒,看一眼还在转动的机器,又迷迷糊糊睡去。
突然,一阵异样的声音钻进吕家军的耳朵。
那是嘉陵那台机器发出的。原本低沉浑厚的轰鸣声,变得有些发闷,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浓痰。转速虽然还在红区,但那种清脆的金属切割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钝响。
吕家军瞬间清醒,直起腰。
机油热衰减了。
连续48小时的高温剪切,哪怕是进口的壳牌机油,长链分子也被打断得七七八八,粘度下降,油膜变薄。活塞和缸壁之间的摩擦阻力正在悄悄增加。
反观自己这边。
那台兄弟牌发动机的噪音反而变小了。之前那种杂乱的“哒哒”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顺滑的“嗡嗡”声。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被磨得飞快,切开绸缎时的那种丝滑感。
陶瓷膜,成了。
赵兴邦也没睡。他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正凑在嘉陵的机器旁听诊。
他脸色变了变,又跑到吕家军这边。
耳朵贴近玻璃房,老头子的眉头先是紧锁,随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
“怪了。”赵兴邦放下搪瓷缸子,看怪物一样看着吕家军,“你那台机器,怎么越跑越精神?这声音……滑得不像话。”
吕家军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赵叔,好戏才刚开场。”
王建国被夜风吹醒,打了个激灵。他揉揉眼睛,看了一眼仪表盘,嘉陵的水温依旧稳在90度,便放下心来。
他瞥了一眼吕家军,见对方正盯着自己这边笑,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笑什么笑!”王建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还能转是吧?行,我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这就是回光返照!”
他没听出来那细微的声音变化。在他眼里,只有仪表盘上那几个冰冷的数字才是真理。
吕家军没理他,只是把那块蒙眼的黑布拿出来,在手里慢慢缠绕。
“坎哥,去买两碗豆花饭。”吕家军拍了拍梅老坎的肩膀,“多放点辣子,提神。咱们还得看王大经理脱衣服呢。”
此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三个白天来了。
广场上的扩音器里,嘉陵发动机那沉闷的咆哮声中,隐隐夹杂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曲轴瓦在哀鸣的前奏。
而在它对面,那台不起眼的土炮,正欢快地唱着歌,像个刚热身完毕的运动员,准备开始真正的冲刺。
王建国还在对着镜子整理领带,丝毫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工业堡垒,地基已经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