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毒辣,晒得柏油路面直冒油。
工厂操场上,一台红色的“风暴150”静静停在正中央。流线型的油箱,镀铬的排气管,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这车如果不看那个还没贴上去的铃木标,光看造型就足以让现在的国产摩托车羞愧得钻地缝。
高桥裕二围着车转了两圈,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检测报告,脸上挂着那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吕桑,看这数据。”高桥把报告拍得啪啪响,“台架测试连续运转两百小时,发动机功率零衰减。模拟铺装路面行驶五千公里,车架无变形,螺栓无松动。这就是工业美学,这就是铃木的标准。”
周围的工人们眼巴巴地看着那台车,像是看自家刚满月的漂亮媳妇。
吕家军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扫过那份报告,最后目光落在那光鲜亮丽的车漆上。
“铺装路面?”吕家军把狗尾巴草吐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高桥,你见过中国的铺装路面长啥样吗?”
高桥愣了一下:“柏油路,水泥路,难道还有别的?”
“有,而且多了去了。”吕家军朝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巴山努了努嘴,“那是搓板路、碎石路、泥浆路,还有连牛都不愿意走的断头路。你的数据在台架上是满分,到了那儿,也就是张废纸。”
高桥皱眉:“我们的设计标准包含恶劣路况,悬挂系统有足够的冗余。”
“冗余?”吕家军冷笑一声,招手叫来一名穿着厚重护具的试车手。这人叫黑皮,以前是跑摩的的,技术野路子出身,但胆子大,手底下有准头。
“黑皮,这车交给你。”吕家军指着后山那条通往邻县的老林道,“别心疼油,也别心疼车。怎么狠怎么造,把这车当成隔壁老王骑。”
黑皮嘿嘿一笑,跨上车,一脚油门轰下去,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摩托车像头红色的野猪冲出了厂门。
高桥有些不满:“这种测试没有科学依据,不可控变量太多。”
“路况就是最大的变量。”吕家军钻进后面的吉普车,“走,跟上去看看你的‘工业美学’能不能扛过两个钟头。”
车队浩浩荡荡进了山。
刚开始的一段国道还算平整,车队开得飞快。但过了县界,路面画风突变。原本的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大货车碾出的深槽像两道伤疤横在路中间,中间隆起的部分全是尖锐的石头。
黑皮骑在前面,整个人基本就没坐下过,屁股悬空,双腿夹紧油箱,像是在骑马。摩托车在乱石堆里疯狂跳跃,后轮卷起的石子打在后面的吉普车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像下冰雹。
高桥坐在吉普车后座,脸色开始发白。这种颠簸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坐过的拖拉机,胃里那顿精致的日式早餐开始翻江倒海。
“这……这也是路?”高桥抓着扶手,指着前面一个水坑。
“这是省道。”吕家军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躲过一个大坑,“这还算好的,前面那是乡道。”
两个小时后,车队进了一条只能容下一辆车通行的挂壁公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路面上全是塌方落下的碎石。
黑皮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车身的震动却更剧烈了。这种低速高频的颠簸,对车架的伤害比高速冲击还要大。
突然,前面的摩托车发出一声怪异的金属撕裂声。
不是那种单纯的零件松动,而是像骨头被硬生生折断的脆响。
紧接着,黑皮身下的摩托车像是突然瘫痪了一样,车头还在往前冲,车屁股却往下一沉。整辆车瞬间失控,向着悬崖边滑去。
“刹车!”吕家军吼了一声,猛踩油门冲过去。
黑皮反应极快,在车轮滑出路基的一瞬间,整个人向里侧飞扑出去,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而那辆红色的“风暴150”,后轮挂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