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跌跌撞撞地推开车门冲过去，顾不上看人，先扑向那辆车。几个人合力把车拖回路面。
眼前的景象让高桥彻底失语。
车架的主梁，就在发动机吊耳的上方，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金属光泽，没有任何弯曲变形的痕迹，就是那种脆生生的断裂。
“这……这不可能……”高桥颤抖着手摸着那个断口，“这是高强度合金钢，抗拉强度1200兆帕，就算是撞墙也不该断在这里！”
吕家军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断口边缘锋利的毛刺，冷冷地看着高桥：“这就是你的刚性。太硬了，硬得像玻璃。遇到这种搓板路，震动频率一上来，它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崩。”
“不！这是路况问题！”高桥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是非正常使用！没有任何民用车辆需要在这种乱石堆里跑五十公里每小时！你们这是在破坏！”
林伟在旁边小声嘀咕：“刚才黑皮也没骑多快啊，也就三十码。”
“三十码也不行！这是精密机械，不是坦克！”高桥吼道，转头看向惠子，“惠子小姐，这种测试毫无意义，是在侮辱工程师的心血。”
惠子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断口，没说话。她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这车还没正式上市就在测试中断了大梁，这绝对是灾难性的。
吕家军站起身，一把揪住高桥的衣领，把他拖到路边。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
那是条土路，泥泞不堪。一个农民正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嘉陵，后座上绑着两头哼哼唧唧的大肥猪，少说也有三百斤。那破车在泥坑里扭得像条泥鳅，排气管冒着黑烟，但就是往前拱，没趴窝。
“那是嘉陵70，十年前的老技术。”吕家军松开手，把高桥推得踉跄两步，“人家拉着三百斤的猪能在烂泥里跑，你的铃木风暴，空车跑个碎石路就把腰给折了？你告诉我这是非正常使用？”
“在中国，这就是正常使用！”吕家军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农民买车不是为了去赛道压弯，是为了拉猪、拉化肥、送孩子上学！你给他们讲刚性？讲数据？车断了就是垃圾，没理由可讲！”
高桥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带，眼神依然固执：“那是落后！我们不能为了适应这种极端的落后而降低设计标准。如果修改车架硬度，高速稳定性就会下降。这是原则问题，我绝不同意修改图纸。”
气氛僵住了。
一边是断成两截的样车，一边是死守原则的日本工程师。
林伟和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黑皮坐在路边处理擦伤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这破车，看着光鲜，骨头太脆，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吕家军盯着高桥那张死硬的脸看了半天，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行，原则。”吕家军点了点头，“既然你不信数据，也不信事实，那咱们就玩点最原始的。”
他转头对林伟喊道：“去把那辆三轮开过来。”
那是厂里用来拉货的一辆改装版长江750边三轮，也是之前吕家军带着梅老坎走街串巷收废品的“战车”。车斗里焊了加固钢板，减震弹簧换成了拖拉机的，丑是丑了点，但结实得像头牛。
“你要干什么？”高桥有种不祥的预感。
吕家军拍了拍满是泥巴的车斗：“高桥，还有惠子小姐。既然你们觉得这路没问题，觉得是我们的骑法有问题。那明天早上，咱们三个坐这辆车，把这条路再跑一遍。不多，就跑个两百公里。”
“我……我不坐！”高桥看着那辆全是铁疙瘩的三轮车，本能地后退。
“不坐？”吕家军眼神一凛，“不坐就现在滚回日本。这个项目组组长我不干了，你们爱找谁找谁。”
惠子看了看断裂的样车，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骑着破车拉猪的农民，最后目光落在吕家军脸上。
“好，我坐。”惠子声音平静，“高桥君，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高桥看着惠子，又看看吕家军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咬着牙：“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吕家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在中国搞工业，不疯魔，不成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