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凝固。高桥裕二把那台厚重的东芝笔记本电脑拍得啪啪作响,屏幕上是一张色彩斑斓的3D应力分析图。
“看看这个有限元分析!”高桥指着屏幕上那一抹代表安全的蓝色区域,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在铃木滨松的实验室里,我们模拟了全世界最恶劣的路况。根据米赛斯应力计算,车架的安全系数高达1.5。这说明什么?说明设计是完美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吕家军:“断裂,只能是你们的材料依然不达标,或者是那个叫黑皮的车手在故意破坏。修改设计?那是向落后的基础设施低头,铃木的字典里没有‘妥协’两个字。”
吕家军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颗刚才从断口处捡回来的螺母。那螺母还带着体温,边缘锐利。
“米赛斯?那是谁?”吕家军弹了弹指甲盖里的黑泥,“他来过大巴山吗?他骑着摩托车送过三百斤猪肉去县城吗?”
“这是科学!”高桥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科学不需要去过大巴山!”
惠子坐在两人中间,眉头紧锁。理智告诉她,高桥的数据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铃木几十年的造车经验不容置疑。但那个刺眼的断口就在楼下的样车上摆着,像张裂开的大嘴在嘲笑所谓的数据。
“吕桑。”惠子开口了,语气尽量温和,“或许我们可以再做一批样件,用进口钢材试试?修改结构是大工程,意味着模具报废,工装重做,上市时间至少推迟三个月。”
吕家军把螺母往桌上一扔,金属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推迟三个月,总比上市后死人强。”吕家军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工装外套,“既然你们迷信那台电脑,觉得是我们故意找茬。行,那是骡子是马,咱们再去遛遛。”
“还要遛?”高桥嗤笑一声,“再去断一根大梁吗?浪费时间。”
“不骑那辆风暴了。”吕家军走到门口,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坐车。坐一辆绝对不会断的车。”
半小时后,厂门口。
高桥看着眼前这辆浑身锈迹斑斑、油漆剥落得像癞皮狗一样的偏三轮摩托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是那辆立下赫赫战功的改装长江750。为了收废品方便,车斗被梅老坎私自焊高了一圈,减震弹簧换成了拖拉机的钢板弹簧,硬得像块铁。车座上的海绵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层硬邦邦的人造革。
“这……这是工业垃圾。”高桥捂着鼻子,后退两步。
“这是战车。”吕家军跨上主座,用力踩了几下启动杆,“突突突”的一阵黑烟喷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在炸雷。
“上车。”吕家军拍了拍旁边的边斗,“你俩,坐进去。”
“荒唐!”高桥转身要走,“我绝不会坐这种东西去那种鬼地方。”
“高桥,你刚才说科学不需要去现场。”吕家军的声音盖过了引擎声,“但我告诉你,在中国造车,不去现场就是杀人。你要是不敢坐,我就当铃木承认设计缺陷,明天我就登报,说铃木摩托连中国的土路都跑不了。”
“你威胁我?”
“我是在救你。”吕家军把风镜往下拉了拉,“上不上?不上我找人把你绑上去。”
林伟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很配合地往前凑了一步,手里还拿着扳手。
高桥脸都绿了。他看向惠子,希望她能制止这场闹剧。
惠子却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提起裙摆,跨进了那个脏兮兮的边斗里。
“高桥君,上来吧。”惠子的声音很冷,“如果你想证明你是对的。”
高桥咬着牙,像个赴刑场的烈士,极其别扭地挤进了边斗。那空间本来就不大,塞进两个成年人更是挤成了肉罐头。高桥的膝盖顶着惠子的小腿,两人的脸都快贴到生锈的铁皮上了。
“坐稳了!”吕家军挂挡,离合一松。
长江750像头蛮牛,嚎叫着冲出了厂门。
刚开始的柏油路还好,除了噪音大点,风吹得脸疼点,高桥还能勉强维持住专家的体面。他在风中大喊:“这种测试毫无意义!这完全是野蛮行径!”
吕家军没理他,车头一拐,直接扎进了那条通往大巴山深处的碎石路。